日薄西山的時候最難過. 神秘學上講, 清晨與黃昏是一天中兩段最要緊的時刻. 也許有道理, 不然, 怎會有"暮鼓晨鐘"一說呢?

古來呤誦黃昏的詩篇很多. 有"回首涼雲落葉,黃昏無限思量", "奄奄黃昏後, 寂寂人定初", "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黃昏夕照大多是與憂傷, 憂患意識連在一起的.

猶記"惠安女子"的開篇, "天生不愛傾訴苦難, 並非苦難已經永遠絕跡, 當洞蕭和琵琶在晚照中喚醒普遍的憂傷,你把頭巾一角輕輕咬在嘴裡", 深為之絕倒.

林黛玉似的消極悲觀在現代是沒有什麼市場的. 很少有人欣賞. 尤其是中國人, 向來喜歡看喜劇, 結局都是大團圓. 人大多希望自己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但是悲這種成分卻不是因人的不喜好就不存在了. 它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每一天的這一兩個時辰里. 黃昏夕照中，人的因想家, 念家 - 無論家是一個什麼概念－而惶惑不知所從的情緒在就實實在在地體現出來.

所謂光陰，就是指日光月光變化的一寸寸中對人的情緒產生的微妙的影響。是一個比較主觀意識上的詞。 英語裡是沒有這個詞的。 英語裡最相近的一個詞是TIME ，那只是一個度量衡單位，完全是客觀上的概念。可見西方人從來對於這種外在因素對情緒的變化不是太敏感。 他們的長處是造出許多藥丸來控制身體裡的潮汐周期，讓其光漲不落。 等到落的時候就不可以再漲了。 他們的概念總是象麥當勞的紙杯子一樣， 一次性的，用完拉倒。

時代之輪飛轉，現在是連“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的境況也是可憶而不可求了 。這兒的黃昏是那兒的清晨。 天下人是各行各的道， 各進各的門。怎樣奇異的一道光景， 怪不得王國維要慨嘆“三千年未有之變”了。

聽說美國太空總署又在計劃人類移民月球的宏大計劃。我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這個曾經美麗的星球被工業化折騰得面目皆非， 無法居住的時候， 我也將是留在這兒的最後一個人類遺民。 因為這裡還會有黃昏， 有夕照， 有屬於我們自己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