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穿過雲層

這是我第一次離家，也是第一次坐飛機。從飛機離開地面那一剎那開始，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心裡也一下子飄悠得沒底兒了：我真的就要離開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了嗎？慌忙中往窗外張望，只見房子，汽車都在變得越來越小，地面離我越來越遠，我頓時覺得自己就象是一個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隨風而去。。。

在飛機上的這種飄悠，暈乎，白天和黑夜都顛倒了的感覺，一直伴隨着我，伴隨着我開始進入我就讀的學校，宿舍，食堂，操場。。。都開學一個星期了，我還總以為白天上課都是假的，是在做夢，而晚上做夢回到家才是真的。我知道這是自己心理上根本沒有準備好要重新回課堂讀書，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是從小嬌生慣養的，突然間變得隻身一人，背井離鄉，那種心中的愁苦是難以形容的。

哥哥，媽媽和曉鵬的電話很快就來了，我說不了幾句話就要放下，因為怕自己會在電話里哭出聲來。兩個星期以後，我收到的第一封家信，是媽媽寫的，從學習的課程問到吃的，住的，無微不至，看得我以淚洗面。放下媽媽的信，發現還有一封從中國來的信，是我不熟悉的筆跡，會是誰呢？再一看地址，才知道是肖何的。信的開頭說，他是從我哥哥那裡拿到我的地址的，接着，信里講了不少我走了以後公司里的變動等等，最後有一段話，我一直忘不了：“那天，去機場送你，我心裡非常地難過。我遠遠地看着你，你笑得那麼的開心，你被你的家人和朋友圍繞着，你是屬於他們的。我又算是什麼呢？我忽然覺得我什麼都不是。我在你的人生里，可能什麼都不是。。。對不起，我當時太傷感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現在寫信給你，算是補償吧。”信的結尾，也寫了祝願我學習順利一類的話。

我腦子裡迅速地回憶起肖何最後不和我說話的神情，唉，原來他想了這麼多啊。

我趕緊給肖何寫了回信，告訴他我很感激他親自開車送我到機場，也告訴他了一些我不願意跟家裡人說的話，我覺得學校要求太嚴了，我怕自己吃不了苦，萬一學不下去了，我就買張機票回北京，我想北京，想得要命。。。等等，都是我當時真實的想法。

不久，肖何的第二封信就到了。

那天，我緊張得幾乎沒有半點空隙，馬不停蹄，穿梭於教學樓，實驗室，圖書館之間，等我終於有機會坐下來，已經是晚飯時間了。我一邊和室友吃飯聊天，一邊從書包里找出肖何的信，讀了起來。信上一開始還是講公司里的事，很親切，我看了就象又見到了我所熟悉的公司和同事們一樣。突然，語氣一轉，肖何開始講他最近的日子過得多麼居喪，多麼沒意思，因為我不在了，什麼都不再一樣了。他一個人去我們曾經散步過馬路，吃過飯的小鋪子。。。他難過得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讀着肖何的信，心裡也替他難過，是啊，我走了，他落單了。可當我讀到最後一段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趕緊胡嚕幾口算是吃完了飯，抓着信沖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伏在床上，借着床頭的小燈，繼續讀着肖何的信：

“。。。我這些天一直在回想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你的氣息和身影每天都在我的身邊，可我卻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在的時候，我自己也沒有仔細地想過，現在你離開了，我才意識到你曾經給我帶來的快樂，別的什麼也代替不了。。。”

信紙皺皺巴巴的，在信的結尾，在肖何的簽名上面，很濃重的三個字躍然紙上：“我愛你。”

我捧這信，手都微微地抖了起來，天哪，這個肖何，他怎麼到現在說這樣的話呢？！

可我根本沒有時間細想，室友喊我一起去上晚自習，我還沒有車，所以趕緊又抓起肖何的信，塞進了書包，三步並兩步地追了出去。。。

（二十九）深秋葉落

那個晚上我是在計算機中心度過的，那是由一個古老的大教堂改建的，到了深夜一些懶得回宿舍的同學就在門口那些原來可能是用來做禮拜的長椅子上綣着睡着了。

我讀的專業功課很重，等我吭哧吭哧完成了當天的一篇論說文，已經筋疲力盡，眼冒金星了。。。抬頭看了眼教堂牆上的大壁鍾：天哪，已經是清晨５點種了！一縷金色的晨光透過教堂的彩色玻璃照了進來，我的困勁兒好象也過去了。一想到８點鐘就又要上課，我就趕緊趁着這一點時間，又從書包里把肖何的信拿了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着，想象着，體會着他的心情。

我好象看見了肖何一個人在我們常去的小飯館前漫無目的地溜達着，一個人開着車，還戴着那酷酷的墨鏡，可旁邊再沒有我唧唧呱呱地說個不停了；我也好象看見了他一個人正孤單單坐在車裡，狠狠地吸着煙。。。他信上的話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迴蕩着，我的眼前模糊了，我才意識到我小看肖何了，我根本沒料到他的心思這麼重，可我一直在處處設防他，唉！

我頓感內疚，拿起筆來，嘩嘩嘩地就開始給肖何回信。寫了什麼我現在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在信的結尾，我望着肖何信上“我愛你”那三個字，着實猶豫了好一陣子：裝做看不見吧，也太差勁了；要回吧，可又怎麼回呢？我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和肖何在一起的許多的畫面：開車去長城，在長安街兜風，沿街散步。。。忽然間，我感到一股無比的溫馨和惆悵一起涌集在心頭：那樣輕鬆，美好和快樂的時光還會再有嗎？我的心又開始酸痛起來，眼淚又涌了出來。。。我在信的結尾，寫上了“我也愛你”這四個字。

隨着清晨上課的人群，我走進了學生中心，把給肖何的回信順手投進了信箱，就趕到教室上課，緊張繁忙的一天又開始了。

直到晚飯以後，我好象才突然清醒過來，天哪！我怎麼可以跟肖何講出那幾個字呢？！我們隔這麼遠，我怎麼可以說那樣不負責的話呢！我恨自己一時激動，說了糊塗話。後悔得一路小跑到了校園中央的那個郵筒，只恨不得把它給砸碎了。可是一看時間，信早就送走了。唉！

好在當時的功課壓得我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也沒有時間為自己的錯誤反覆苦惱了。只是等到再次接到肖何的信時，心中異常地不安，連拆信的手都有些哆哆嗦嗦的了，我真怕自己的話會誤傷肖何。

肖何的這封信，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很難忘卻：

“。。。 從一開始，你和我就都很清楚，我們倆不會走到一起的。但是，我衷心地謝謝你能告訴我你的心裡的感受。謝謝你對我說的‘我也愛你’，這幾個字對我是極大的安慰。有了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

我為你的前途高興，可能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有好多新的朋友。兩年以後，你畢業的時候，你可能就不想再回國了。。。等你結婚以後，可能就不會再記得我了。無論怎樣，我會永遠記着你的。

你功課那麼緊張，不用這麼着急給我回信，我以後也儘量少寫信給你了。”

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以為肖何是個粗人，可是，他的這封信完全轉變了我對他的看法，他的內心竟是如此細膩，溫柔，善解人意，他的那句“我就知足了”讓我心如刀絞，卻又無言以對！

我也一直以為肖何是個任性和隨意的人，但是等我體會到他沉穩的一面的時候，卻是相隔千山萬水了！

過了好些天，等我的心情完全平靜下來時，我才寫了回信，說我不會忘記他的。

肖何沒有再回信。

後來，學校的功課越來越重，設計項目一來，一個星期至少要熬夜兩三次，我的腦子全被功課所塞滿了，人也已經到了虛脫的邊沿。至今還記得看見天色蒙蒙亮時的那種恐懼感：糟了，又是整宿沒睡！我幾乎沒時間寫任何家信了，跟所有的舊友之間的聯繫也漸漸地斷了。。。

我對肖何最後的記憶就是他那句“我就知足了”。

從那時起他就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不再有他的音信。。。 秋天不再來

（三十）走過四季

人生如夢，秋去春來，一晃竟然就過去了十二年。

十二年後，當我再次回到故鄉北京，再次來到京城大廈前，那種內心深處的激動，傷感和惆悵是很難用言語表達的。

肖何的印象已經被歲月沖洗的很淡很淡了，回到家中，談話中無意提起，哥哥才告訴我，肖何在我出國以後還和哥哥一起做了幾筆小生意，之後又聯手辦了家小公司，倆人合作了近兩年。後來，肖何才沒有了音信。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肖何在和我斷了通信以後，居然還跟哥哥在一起幹了兩年？

我抱怨哥哥：“你什麼人啊, 幹嘛不跟我說一說呢？”

哥哥不吭聲。。。

我算着時間，兩年以後畢業那年我也結婚了。“那。。。那我寄給家裡的那些照片肖何也看到了？”

哥哥支支吾吾地說，“唔。。。唉，那哥們，別提了。。。”

我只覺得心裡突然一陣絞痛，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肖何當年的情形。。。

可是任憑我再怎麼問，哥哥只是推說過去太久的事記不清了。不過，哥哥告訴我，齊芸跟他說，雖然那家房地產公司後來解散了，但那裡的人全都發大了。哥哥問我要不要跟在澳洲的齊芸聯繫？我說，現在不要，以後再說吧。我心想，別人發不發的我不管，只願肖何這些年過得好。。。

。。。。。。

那天夜裡，我一宿沒有合眼。我哪裡還有半點睡意，一想到肖何，淚水就嘩嘩止不住地流，濕透了枕巾。。。尤其是想到肖何在最後一封信上說我會忘了他，我當時還很不服氣，哪曾想在他還默默關注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想着他了。以後這些年，也沒再尋找過他。

可是，我也捫心自問，我真的忘了他嗎？在黑暗裡，我努力思尋着那逝去的記憶。。。在那個不眠的夏夜裡，在闊別了多年的家鄉的土地上，我的思緒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所有的記憶，所有美好的記憶，竟然一點點地不斷地湧現了出來，隨着淚水一起泉涌而出。。。那種思念和愧疚的心情正象《戀戀風塵》裡唱的一樣。。。

當歲月和美麗已成風塵中的嘆息
你傷感的眼裡有舊時淚滴
相信愛的年紀沒能唱給你的歌曲
讓我一生中常常追憶
。。。。。。

２００７年６月６日 完稿
鈴鐺

後記：
感謝五味齋的朋友們，沒有你們的鼓勵和幫助，這個故事可能永遠就消失在模糊的記憶里了。從那個不眠之夜到今天已經兩年了，幾經修改，今天終於完成了全稿。我也在此感謝因此文結交的摯友，我想，在我們心中有一個共同的感受，那是一種歲月留下的對青春的追憶和留戀，對真情的感悟和珍惜，對遠方故土的老鄰居老同學和 老朋友的無限思念。。。鄉音濃濃，鄉情深深。

瑾將此文獻給人生道路上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