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據說到了土耳其不洗土耳其浴就白去了，所以這是我們計劃必須進行的一項活動。

去之前想着每天白天外出，晚上吃飽喝足洗個澡，美美地睡上一覺。到了以後，發現並不是那麼方便。旅店的小樂告訴我們，價格不是特別便宜，他一個月最多就洗兩次。而且浴室開門時間不會一直到晚上，需要白天去。我們附近就有一家，是社區的。不過，那裡的人不會講英語，所以不會給你解釋什麼。那可不好，穿着衣服稀里糊塗就夠尷尬的了，不穿衣服再稀里糊塗，那可就要尷尬得沒法說了。所以，我們還是查了導遊書。我們住的這個地段有兩個澡堂子。據說一個是伊斯坦布爾最老最有名的，價格不菲。一個名氣沒那麼大，但是服務員會很耐心地給你介紹，價格便宜一些。書上推薦初來乍到者應該先去這個不那麼有名的試試，看看土耳其浴是不是你的“那杯茶”，然後再決定花不花更多的錢。

剛到那兩天，我們整天忙着逛，不忍心去洗澡。洗完了太累，再睡上一大覺，整個下午就沒了。很快發現伊斯坦布爾下午的陽光很厲害，中午過後在大街上多走，人就能給曬懵。下午歇兩三個小時應該挺值，於是第三天決定去洗個澡，先去試那家“初級班”。

澡堂子門口沒有任何標記，我們到了門口，卻找不到在哪裡。我一眼看見三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國中年男子在一個小門口站着。那大概就是了。沒問題進去打探，我在門口等。見一位中國中年女子從裡面出來。她雙眼朦朧，臉色通紅，一隻手支着下巴，四處張望，看樣子剛讓人打了一悶棍，有點找不着北。看到同伴們，她走過去匯合。一張口，是北京人。我就聽見一句：“人多了點兒。”大家都點頭同意。

沒問題我進去。門口交費，坐檯的小姐確實會講英語，告訴我們大概要花一個小時，進去換好衣服到裡面大石頭上躺着等着。介紹完畢。這麼簡單？我滿腦子都是問題，又不知該從哪兒問。先進去再說吧。

我們分道揚鑣。我領了毛巾和拖鞋，拿了鑰匙，找到我的壁櫥。外衣脫下來放進壁櫥，換上拖鞋。至此，和國內大學的公共澡堂子沒有任何區別。問題是，是不是應該穿着內衣進去？扭頭找剛才帶路的小姐，已經沒影了。出門的時候想了一下要不要帶游泳衣，又擔心浴室溫度太高，把游泳衣烤化了，那就麻煩了。可是一絲不掛是不是有點不文明？還是保守點，穿着內衣進去吧。問題是，是不是該戴着眼鏡進去？看看周圍的人，好像沒有戴眼鏡的。這年頭眼鏡片都是塑料的，萬一裡面太熱，鏡片化了，那可又麻煩了。可是進去什麼都看不見，那不更麻煩了？算了，戴着吧。

一進去，是個休息室，裡面幾位胖老太太正赤裸裸地坐着聊天。問題是，我是不是也得坐這兒？老太太聽不懂我問什麼，但是看得懂什麼意思，指指旁邊小門讓我進去。

一推門，眼鏡立刻讓水汽包成了兩塊白板，我好一陣擦才能將就看見影兒。嚯，前面圓形的案板上密密麻麻躺着那麼多人！一絲不掛的居多，活脫脫就是一幅Spencer Tunick。問題是，我該躺哪兒啊？見我遲疑，一位早來的主動往邊上挪了挪，示意我學她的樣子到邊上拿個不鏽鋼盆兒當枕頭，把毛巾墊下面，趟她旁邊。

澡堂內部是多邊型，四周有很多水龍頭，水龍頭下面有小石頭水池，水池旁邊有台階可以坐。問題是，我是該先沖還是直接就過去躺着？好像不知哪位的遊記裡面好像說先干着熱。這樣搓下來的泥兒更多。

我過去拿了個不鏽鋼盆兒。問題是，這不是我上大學時用的飯盆嗎？我也把飯盆扣過來當枕頭，把毛巾鋪好，躺到案板上等着挨宰。我的腦袋頂着前面一個人的腳丫子，我的腳丫子伸在案板外面。上身有點熱，腳丫子挺涼。石頭案板還真硬，硌得骨頭咯吱咯吱響。這時候知道肉多的好處了。等了半分鐘沒動靜，我忍不住翻過來看看別人都幹什麼呢。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一個人在洗澡，其他的人都躺着。正在洗的那位客人胸真大啊，就像西瓜，而且是土耳其大西瓜，躺下以後西瓜居然能滾到身體的兩側。多虧我穿了內衣來，否則太沒有面子了。

搓澡的大媽用的是個大白布袋子。只見她沾了肥皂水，把布袋子兩頭一抖，布袋就撐成一個大球。三推兩擠，肥皂沫抖得到處都是。然後，她再把布袋子擰成一個毛巾，三抹兩抹，三搓兩搓，正面洗了，再翻過來洗。大西瓜給甩到澡客的身下，我直擔心她胖胖的身體把西瓜給壓碎了。同樣的工序。洗澡工把澡客領到旁邊的水池，拿飯盆盛了水，從頭到腳澆上幾個來回。客人一個勁兒地用手洗臉，大概是抓緊呼吸，要不就淹死了。衝過以後，洗澡工再幫客人抻抻胳膊。完了。前後花了不到五分鐘。客人願意就接着沖，接着上案板躺着，再自己沖。洗澡工不再上前。

幹完活，這個女工出去了，屋裡就剩下這麼一灘澡客。澡堂子裡不知哪個水龍頭沒擰緊，嘀嗒嘀嗒的水聲回音還挺大。我這才靜下心來躺一會兒。睜開眼，我面對的是一個巨大的穹頂。頂上有很大的出氣孔，蒸汽從這裡散出去。我忽然明白過來了，伊斯坦布爾的建築雖然滿大街不是饅頭就是包子，但是皮兒上有眼兒的才是澡堂子，下次應該能認出來了。我躺在那裡，開始覺得有點放鬆了，索性閉上眼迷糊一會兒。

過了不知多久，門開了，幾位胖大媽搖搖擺擺地進來了，原來她們都是洗澡工。她們不講英語，指着案板中間躺着的美女們，讓她們出來躺在外沿上，把我們升級到中間去。挪到裡面，我才意識到，敢情這石頭中間挺熱，躺上去直冒汗，比外面一圈舒服多了。

房間裡一下子熱鬧起來，空中瀰漫的水蒸汽都給攪動得直顫。其中一位大媽情緒好，一邊搓澡一邊唱歌。大概是土耳其民歌。別的大媽也不理會，只是埋頭用力搓。大媽們忙乎了一陣，又出去換氣。

此間又進來新的客人，和我一樣不知所措，只能躺在我的腳底下。新客人是美國人。剛沒過兩分鐘就問我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人來給洗，需要等多長時間，這隊是怎麼排的，一會兒洗澡的來了怎麼能知道誰先誰後。我說，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等到大媽們再次回來，美國人很積極地示意她的焦急，大媽也沒阻攔，就讓她夾到我們已經升級的人前面。她很快就洗完了出去了。說一個小時，她只洗了不到二十分鐘，連身上都沒焐熱就走了。這位回家肯定該後悔了。

好不容易輪到我了，和前面那位客人的工序一樣。搓澡工的動作很粗捍。想起來書上說不要誤把土耳其浴當成溫柔鄉。這是土耳其人的傳統，洗澡、搓泥兒，沒什麼好囉嗦的。好在有肥皂水在身上滑溜溜，我不至於給去掉一層皮。搓完，我也給拎到邊上，來了幾次醍醐灌頂，差點給淹死。大媽又去處理下一個。我坐在水池邊上用飯盆慢慢沖了幾下，使勁找找享受的滋味。想再回案板上趟會兒放鬆一下，起身一看，案板上又擠滿了人，腦袋衝着中間，腳丫向外發射。沒地兒。

換好衣服出來，沒問題已經等着了。我知道為什麼剛才那位中國女客出來時是那麼一副表情了，因為我現在就是那副表情。感覺剛喝了一杯拿洗腳水泡的茶，倒是挺有特色，但不是我那杯。沒問題也抱怨人多，不過聽我說了女浴室的情況，覺得他比我賺了。還去不去另外那家？算了吧。看來土耳其浴就這麼回事，跟天津公共澡堂子也差不多。我們意見一致，決定不再去洗了。

（二）

三天以後，我們去逛Süleymaniye清真寺。這個寺的設計者是御用建築設計師司南(Kodja Mimar Sinan)。這個設計師當年生意挺紅火，伊斯坦布爾的很多重要建築都是他的手筆。司南設計了Hippodrome廣場附近的一座有名的大澡堂子。那座澡堂子現在給改裝成了一家地毯商店。

從寺院出來，我想上廁所，正好路過一家澡堂子。進去裡面很安靜，坐檯的是個小伙子，很痛快答應讓我用洗手間。等我出來，沒問題說，這裡可以男女共浴，而且現在基本沒有人。趕緊翻開書查一查，這座澡堂子就叫Süleymaniye Hammam，也是司南設計的。不過，有些年久失修了。

小伙子看我們猶豫，就主動給我們介紹了一遍。再看這裡的更衣室，是一間一間的小木屋，而不是壁櫥。看來和上次那家不一樣，要不再試試？反正我們逛寺院已經腰酸腿疼的了。現在外面太陽正曬得厲害。洗上一個小時，回去正好休息。

這家除了發毛巾以外，還發浴衣。男的是大褲衩，女的是比基尼和裙子。鞋是木屐，走起路來咯噔咯噔的。更衣室門口有傳統服裝的小伙子招呼，隨叫隨到。

進到浴室裡面，居然就我們兩個，沒有別人。四周除了水龍頭和水池以外，還有單間，單間裡面有可供單人躺的石頭床。浴室確實有點失修，有的地方牆皮都剝落了。但是並不影響我們一人占一半圓形石頭案板躺着聊天。這時候，頭上的穹頂看着效果也不一樣了，就像星空，陽光從上面射下來，空氣濕潤但是新鮮。石頭案板的溫度比上次那家高很多，我們躺一會兒就要去沖一衝水。

過了一陣，沖澡按摩的人來了，三個，都是小伙子。我們給安排躺到單間的石頭床上。還是肥皂水按摩。不過這次是真正的按摩，從頭到腳，該抻筋的抻筋，該點穴的點穴。動作依然很重，但是按摩得很專業，確實是舒舒服服。按摩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嗨，真是不一樣。我知道沒問題肯定這麼想。他也知道我肯定這麼想。

洗完了，小伙子們出去。我們接着躺到外面的案板上放鬆，沖水，再放鬆，再沖水。直到肚子咕咕叫。出了浴室，門口的小伙子還負責把頭髮弄乾。還有茶點，不過我們沒有心思喝茶了，必需趕緊找家飯館填飽肚子。在更衣室，我們穿着浴衣各自給對方照了張像。我覺得這回肯定挺上相，因為很長時間沒這麼放鬆過了。回家的時候一看，不行，見不得人。我們兩個就像剛出籠屜，連眉毛都給蒸得浮浮囊囊的。

一付賬，居然和前面那家價格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