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回國，我聽說家裡的一個老朋友精神失常了。我陪家裡人去看望。他滿口胡話：“我有的是錢，大爺就不怕花錢，告訴你們我有好幾百萬放在銀行里等着呢。現在股票行情好，我這幾百萬也翻了番。”他精神抖擻，不停地說話。在他那裡坐了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只說了你好，其餘的時間只能看着他，心裡落淚。

他怎麼瘋的？因為胃出血。本以為讓醫生看看開點藥就行了，去的是當地最好的醫院。沒想到，醫生說他病情嚴重，需要住院輸血。但是，醫院不負責採血，要病人自己供血，家人的不夠，要大量。女兒跑到建築工地花錢雇來50個血型相符的農民工輸血。

此間，醫院只給開藥，都是昂貴的西藥。吃了幾天，一點不見好轉，反而出血越來越厲害。病人給安排到重症室，不許家人陪伴，只許偶爾探視。探視的時候病人基本屬於昏迷不醒的狀態。偶爾清醒，抱怨護士。因為病人口中插滿了各種管子，吐字很不清楚。家人看到護士和藹可親，以為是病人害怕住院。治病最要緊，並沒有理會病人的抱怨。

此間醫院多次搶救，簽字交錢已經成了例行公事。住了不到一個月，就花了16萬。最後一天，病人再次昏迷，醫生又提出搶救，並讓家人簽字準備後事。恰好病人有短時間清醒，但是已經不能說話，拿紙筆寫了“我要回家”。醫生在旁邊說回家肯定是死路一條，而且過不去今晚。女兒本想再次簽字搶救，病人拼命表示不從。女兒最後決定尊重病人意願，安排父親回家。

回家後女兒不甘心，緊急找了一個老中醫朋友，開了幾付口服中藥，連喝了三天，居然止血了，而且兩星期內痊癒。一共花了不到200塊錢。

女兒說剛恢復那幾天，病人精神正常。說起在監護室里情況，病人家屬做夢也想象不到。病人難受，護士不予理睬。動靜大了，就動手打。剛打完，病人家屬來了，他們就滿臉堆笑地說病人不行了，請繼續掏錢。老人抱怨女兒，你這次讓我嘗到了地獄的滋味。跟我們說話的時候，女兒也內疚得不行：要知道那是200塊錢中藥就能治好的病，打死她也不會一次又一次地簽字送父親去“享受”那麼高檔的地獄。

我們看到病人的時候，他已經瘋了，說的話和肖志軍後來對媒體講的居然意思差不多：他不缺錢，而且有的是錢，還可以買到權。

查了一下英國的政策，如果病人不處於昏迷狀態，治療必需獲得病人本人的同意。如果本人拒絕治療，別人不能否決本人的決定。病人處於昏迷狀態時，家屬有權利選擇是否簽字，不簽字並不承擔法律責任。即使家屬不簽，醫院應該按照病人的“best interests”行事，除非病人昏迷前留下了遺囑要求不繼續治療。因此病人生命垂危，又沒有人負責簽字，就是沒有簽字也要搶救，拒不簽字的家屬並不負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