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與《中國式離婚》的配角兒齊名，長像兒一也跟她差不多。認識肖莉是因為我生末末需要找月嫂，其實不是伺侯我，而是我們家老爺和大小姐，他們要吃飯沒人做。我倒沒那麼講究，生老大的時候，就是凍餃子加方便麵。還有就是替我打掃衛生。總之，就是找個人替我干我平時在家干的活兒。

她是一個氣質不錯的女孩兒，杭州人，三十出頭兒，個子與我這個北京人差不多，衣着講究。事後，我對我老公說看上去我該是她保姆。我們挺能聊到一塊兒的，她是個護士在老公的醫院工作，她老公是腦外科醫生 ——— 同宋健平一個職業 ， 來醫學院訪問兩年。他們有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兒。最後還是被她老公的氣車喇叭聲打斷的，她當時抓起包兒就跟我告辭，我追着問她，每天干三到四個鐘頭，月薪八百可不可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你決定吧。

兩周后，體重近九磅的末末問世了，肖莉還給末末帶了禮物。她干起活來很麻利，把我批改後的作業，和家裡的信件都分類放好，難得的是她知道把垃圾信件都扔了。她在我家只做一頓晚飯，中飯我們就用凍餃子對付一下，她笑話我不像做月子的。因為我的奶水太足了，末末除了換尿布也確實沒別的麻煩。

Buffalo的冬天是臭名昭著的漫長且多雪，肖莉住南校園附近，每次都是搭南北校園間班車然後倒公車再走一段才到我們家，雖然她家有輛二手車，可從不見她老公接送。不過，時間不長我月子還沒坐完。肖莉就考過駕照了。

用我老公的話，兩個無聊的女人太容易以驚人的速度近乎起來了。 肖莉對我的稱呼已經從D老師改成D 大姐了（我比她大五歲）。肖莉是土生土長的杭州人，父母是退休工人，肖莉護校畢業後，分配到她老公的醫院。護士嫁醫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這曾經遭到她父母強烈反對。他們在兒子出生時被罰款了，當時肖莉只有二十一歲屬於早育。他們來美國有半年了，之前她惡補過英文，現在勉強對付日常生活。本人是個再讀的老秀才，有點兒事兒做橫豎比呆在家裡強，加上做TA 不用交學費。老公是教授，我不是那個掙麵包的。 她說我性格開朗不知發愁，跟我在一起她也很快樂，從她的表情我知道這不是恭維。我想這是因我是北京人的緣故，天生的擁有幽默感。

肖莉滿腦子是她兒子，她可憐的兒子在學校里什麼都聽不懂，不過孩子乖，也不跟他們鬧，只是讓她在公共圖書館借些中文書，我說這兒的圖書館能有什麼好的中文書啊？我給她顯擺了一下我女兒的藏書，隨手給她拿了《基督山恩仇記》，《環遊地球八十天》和《苦兒流浪記》的中文版。一周后她說她兒子很喜歡讀，連她也迷上了。讓我不解的是醫生的兒子居然沒聽說過這些我小時候讀的書。接下來我又借給她《霧都孤兒》和《愛的教育》。我很得意這下子給小肖來了個西方兒童文學大普及。難怪我老公總挖苦我一貫好為人師，毀人不倦。

我出了月子，肖莉就不到我家來了，我們常打電話，她有時也來借書。 我知道她在一家中餐館打工。

暑假過後，肖莉改當末末的保姆，她依舊把我家整理得乾乾淨淨，雖然這不再是她份內的活兒。末末可太有福了，他得到了專業的護理，肖莉每兩天給他洗個澡，天天抹潤膚霜，他的皮膚永遠嫩嫩的。 麻煩的是我的奶水太多，他簡直成相撲運動員了。

慢慢地肖莉知道我也不是全無煩惱，我老公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出差，周末都是在辦公室度過的。我差不多是單親媽媽，回到家要帶倆孩子，伺候完小的，還要教大的讀書。 等倆祖宗睡着了我才能忙我的功課，還好她幫我幹了大半家務。 我也了解到小肖老公一個月兩千刀，並不需要她如此辛苦，她是個極好強的女孩兒，這是我一開始就察覺到的。我還了解到她老公一個大手術紅包五千人民幣。他們五年前買了套90平米的房子，現在杭州房價飛了，後悔當初買的不夠大。她有個很能幹的老公，可隱隱的我覺得她不是很快樂。

一天下午三點，我正準備去上課，接到肖莉的電話，說她有急事必須回家，沒辦法我好有逃課了。後來她跟我說是她老公急着把她叫回去的。回家一問，才知是她老公的頂頭上司來Buffalo 出差。為了巴結人家，要她做一桌子菜，快把她累癱了。

接近期末了，我覺得乳房疼得厲害，咬着牙上完課，我想我當時的表情都給上課的教授看見了，回到家肖莉摸了摸我的頭，見我在發燒，又給我檢查了一下，說這是脯乳期常見病，就開始給我熱敷，和吃抗生素， 一直到我老公回家，給我們燒好晚飯才離開。

終於熬到寒假，我老公準時出差回國了。他說我有小肖反正不需要他。肖莉，我和孩子們在一起確實是愉快的，我們一起做家務，一起帶着孩子們玩兒。末末快滿周歲了，絕的是末末的第一句不是叫媽媽而是阿姨，這一切直到我接到了一家婦科診所打給肖莉的電話。肖莉並不避諱我，她們是在約定一次檢查的時間。肖莉的英文有些生硬，不過她和對方勉強溝通。 “你是不是有了？”我的問題直截了當。 她苦笑了一下，“要是沒有才活見鬼呢。”“那太好了，這是在美國，你可以有老二啊。”她遲疑一會兒，便哭了起來。“我丈夫是不會同意留下這個孩子的。”她說的那麼肯定，又是那麼絕望。一下子，她那道緊閉着的閘門打開了，道出了她對我克制已久的心裡話。

原來她老公早就有外遇了，情節嘛與《中國式離婚》中那個肖莉經歷的一模一樣，都是在床上發現了別的女人的頭髮，事後肇事者供認不諱。但她還是原諒了他，她畢竟要替他們的兒子想想。來美國這些日子，他們的生活還算平靜，肖莉老公對她也算體貼。可肖莉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如今離他們回國就剩半年了，卻意外地有了孩子。肖莉推測她老公根本就沒打算再要一個孩子。我對她說：“肖莉你聽着，你回家好好保胎，工錢我一分不少你的。這是在美國，我要看看，有哪個混蛋敢剝奪你再做母親的權力。”她對我說，孩子的事她再與老公商量，我這兒她還是要來，來這兒總比在家胡思亂想強。

一連幾天，肖莉有些焦慮也容易激動，跟我說遲早他們是要離婚的，到時候兒子還會被她老公帶走。因為他老公家裡是農村的，無論如何他們都會要她兒子。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把末末抱過來放在她懷裡，“接着，末末打生出來那天就是你照顧的，現在他就是你乾兒子，也叫你媽。”她抱着末末嗚嗚地哭了。

在一個暴風雪的早晨，肖莉老公帶着她把那個肚子裡的孩子拿掉了。肖莉跟我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春季開學後，肖莉的情緒穩定了許多，給我看了他夏天在尼亞加拉瀑布拍的很多照片。春假她老公帶着他們游了趟大峽谷。我真希望肖莉的擔心是多餘的，畢竟一個家有總比拆了好吧。

我曾經問肖莉為什麼總遷就她老公，她說他有會討好女人的手段，她甚至說他長得像梁朝偉。我俏皮地會她說除了個頭我壓根兒沒瞅出這小子那點兒像。再說我真沒覺得梁朝偉又有什麼好看的？

Buffalo 的春天是五月才到，肖莉他們家該回國了，肖莉把所有可以用拿不走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搬我們家了，臨走我見她老公勾着她的腰上的車。我們還約好七月杭州見。

六月底我們全家到了北京，一安頓好，我就給肖莉掛了電話。肖莉聽見是那邊我就哭了，他們離婚了，兒子由她老公撫養。可氣的是他老公用他們在美國的所有積蓄給他自己買了輛帕薩特，那其中的大部分可是肖莉打工掙的，而肖莉僅得到了那90平方。

七月我見到肖莉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末末的媽媽叫得她很開心。她跟我講她思念美國的日子，Buffalo 純樸的民風。北校園的湖水藍天，甚至地理系那暗紅色的古怪建築。對肖莉來講這兩年是他們近幾年最溫馨的日子，她老公吃完晚飯那兒都不去就陪着她和孩子。

事情是這樣的，由於回國旅途上的的不順，他們一回到杭州家裡就開始吵架。那個男的奪門而去，肖莉一周后找到了他其中一個情婦的電話，打去一問，人果然在那兒。接下來便是照顧了他兩個耳光。這婚也就這麼離了。肖莉離開了醫院，在朋友的幫助下找了份秘書的活干着呢。我們在杭州的那幾天肖莉請了假，整天陪末末。末末不適應杭州悶熱的天氣發起了高燒，但肖莉堅持要跟末末睡，我們離開杭州的那天肖莉也開始發燒了。

如今末末快四歲了，是個很能體貼人的孩子，每次通電話，肖莉都要聽到末末的聲音，他們居然可以聊上幾句了。我常把末末的照片寄給肖莉，肖莉也會寄給我一些她的近照，她還是那麼漂亮。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肖莉揮不去的不是那不該存在的婚姻，而是那個生活圈。那個人畢竟帶給了她以往未有的生活。這也許正是肖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