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知吃我知吃
---往事追憶（十八）

潤濤閻

1-10-08

俺們家鄉雖然離北京很近，但與標準話不搭界。上小學時的語文老師是本省的外地人，要說這河北話要多雜有多雜，100里不同鄉。

上課了，老師拿着人民日報念了起來。是一位叫門合的解放軍戰士的四句話：

毛主席支持我支持；
毛主席熱愛我熱愛；
毛主席指示我照辦；
毛主席揮手我前進。

一是老師的標準話不怎麼標準，二來有的學生沒有理解門合同志這四句話第一句話的意思。老師也沒有寫下來，就讓大家聽寫。他念一句讓大家寫一句，然後交卷。那年頭語文教材要給報紙讓路，階級鬥爭的大方向隨時都會轉舵。最高指示呢，那就不過夜了。

一位叫朱成孝的同學，他是俺從小的玩伴，人非常老實，性格有點鏹。年齡比俺大一歲，是留級生。老師第二天把卷子判下來先讓朱成孝站起來，然後告訴大家說他寫成了“毛主席知吃我知吃”，大家沒弄明白到底是哪個知哪個吃。看着大家發愣，老師怒喝：“你就知道吃！”這時大家才明白過來朱同學的答案。

老師氣不打一處來，讓朱成孝到黑板上背寫門合的四句話。

朱同學知道自己的答案不對，就冥思苦想。但見他在黑板上寫道：“毛主席知恥我知恥”

平心而論，朱同學在黑板上寫出來的句子最接近老師的發音了。按理說，這不是學生的錯。老師發音不準，學生又從來沒見過這句話的寫法，又沒聽說過這句話，誠惶誠恐的他一時沒想到“支持”二字。

這下問題就來了。在那文革如火如荼的年代哪能把“恥”字與毛主席連在一起？大家覺得說毛主席“知吃”還能原諒，畢竟有毛主席“吃飯是第一件大事”的最高指示。說毛主席“知恥”無疑就是反革命了。罵毛主席都能過關，路線鬥爭、階級覺悟哪去了？

老師繼續吆喝：“你就知道吃！你還知恥！毛主席……”說到這裡，老師噎住了。按照邏輯下文就是（毛主席）“不知恥”了，因為那口氣表明毛主席跟朱同學剛好相反。

這事很快就被工作隊知道了。朱成孝的爸爸是貧農，也沒有什麼歷史問題。他是生產隊裡的飼養員，每天硬着頭皮去開鬥爭大會，但他本人不參加派別武鬥。

每個學生都要單獨描述當時的情況，調查來調查去的最後結論還是朱成孝腦子不靈光，證據就是他是留級生。學生們還是要保他的命的，蓋因他人緣不錯。就說他笨。這留級生的壞名聲算是救了他，那年頭罵毛主席可是死罪。當然，根本原因還是他爸是貧農，又不參加武鬥。否則，對立派肯定把他們全家搞成現行反革命。他媽到處說他生下來就是個二傻子，算是故意蒙人。

其實，朱成孝的智商並不低，留級是因為他用右手不怎麼會寫字。寫出來的字實在慘不忍睹，老師就認為他笨。他天生是個左撇子。要說左撇子俺見過不少，像他那樣右手什麼都幹不了的還真沒見過。一旦老師不注意，他就用左手寫字，他左手寫的字非常工整。可考試時老師盯得太緊，他只好用右手寫，越着急越寫的亂七八糟。老師和家長一看到他用左手寫字就打他，他就背着家長做作業。因為用左手寫字，他的腦袋不知挨了多少次痛打。可他自己總是不服：“人人當左派，為什麼我用左手寫毛主席萬歲就挨打呢？”也許是態度不端正，尤其是他有牴觸情緒，他總是偷偷摸摸地用左手寫，右手就這麼廢了。

初中畢業後他就不上學了，後來走後門當上了縣交通局汽車司機。以後和他見面就很少了。

後記：剛聽說朱成孝老同學因為開車出了車禍而亡，不知是不是打方向盤時只用左手造成的。想起了文革年代的往事，記錄下來，算是對左撇子的追思。也許他後半生一直在納悶：“說毛主席‘知恥’，是對他老人家的頌揚。怎麼會是反革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