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泰特現代藝術館主要還不是為了看那個地縫，而是去看Juan Muñoz的回顧展。

以前好像隱隱約約聽說過這位的名字，可是記不起來他搞過什麼了。路上問沒問題：這人什麼背景？他說：搞群體雕塑很出名。我問：是雕刻人民英雄紀念碑的麼？他說，不是。

居然有那麼多人排隊買票。我們輪流排隊，分別都上了廁所。我在廁所里還排了長長的隊，回來買票的隊還沒排完。

一進去就覺得這人的作品和泰特常展的那些馬桶、糞便、手紙、痰盂之類的東西不太一樣。這是我見過的觀眾最活躍的展覽，居然有不少孩子。無論男女老幼，總是忍不住地彎腰抻脖兒，探頭探腦。不讓動手，可還是要轉到另一側去看個究竟。開始以為趕上了一撥多動症。轉來轉去，發現我也這樣了。

這位藝術家簡直就是觀眾心理和空間關係的大師。一個半人高的小人兒雕塑彎腰站在鏡子前面，臉貼着鏡子使勁看。我當然忍不住先看看那鏡子裡面怎麼回事，可惜那就是一面鏡子，裡面除了我和周圍的人，什麼也沒有。再仔細看看小人，渾身都雕刻得很精緻。只有臉讓鏡子擋着了，那臉肯定也挺精緻吧？等我在鏡子側面蹲下，踮着看看那人到底長什麼樣，發現人家根本沒仔細刻畫，上當了。

我在旁邊找了個凳子坐下來，不一會兒就有好幾位像我這樣的，連動作的順序都一樣：他們都在鏡子旁邊側身蹲下來，恨不能把腦袋伸到鏡子裡面去，並沒有意識到坐在旁邊的我能從鏡子對面把他們的醜態看得一清二楚。這簡直就是一張張絕好的照片。我當時真想拿出照相機來咔嚓幾張。可是，剛剛進門的時候，我正舉着相機瞄準，讓一個熊貓眼的女保安盯上了。她怯生生地過來跟我說，不讓照相。說完了自己把自己嚇跑了。此時面對這麼好的畫面，我比她還緊張，眼看着旁邊坐着一個男的拿相機把我最喜歡的鏡頭照下來了，我愣是沒敢過去制止他。當然，我還是沒敢照。

走進另一個展室，發現裡面跪着兩個日本婦人，頭壓得很低。正準備彎腰看看她們長什麼樣，其中的一個居然站起來了，嚇了我和沒問題一大跳。感情能動的那位也是來參觀的，正跪在那兒看這個日本婦人的臉，都沒意識到她自己也成了雕塑的一部分。我憤怒地說要給泰特館長寫信抗議他不讓照相。大師的作品固然重要，但是不讓照相顯然是妨礙了另一位大師的誕生。

對我來說最精彩的是100個半人高小人兒的展覽。這些小人都站着聊天，長得都一個樣，同一個表情：咧着嘴微笑。但是服裝和動作姿態不太一樣。雖然介紹上說是東方人，可是我覺得這個場景太眼熟了，不是中國才怪。這分明是中國大清早公園裡老頭兒們聚會的情景。他們有的人穿中山裝，有的穿短馬褂，有的穿棉襖，還有穿風衣的。很多人的動作我認為是在中國老頭身上才能見到的。比如：聽到別人招呼的時候身體帶動脖子同時向後轉，而不是直接回頭；還有說話的時候把一隻手從背後伸到衣服裡面；或者背着手，側目傾聽。這一百個小人個個不一樣。我暗自想，這位藝術家如果沒大清早去中國的公園觀摩才怪，而且要對中國人的肢體語言把握得這麼準確，不是有驚人的記憶，就得有素描，要不就是照了照片，也許甚至有錄像？

因為所有的小人都張嘴笑，你在他們之間穿梭，很容易就被這種氣氛所感染。進到這間展室的觀眾，不管長了多長的臉，過不一會兒也都忍不住咧開嘴樂了。問題是，樂還不是主要目的，他就是要製造一種效果：這些人看着很友善，可是跟你沒關係。他們之間有默契，有交流，可是和你這個觀眾是兩回事。你因為他們微笑而微笑，可是你的微笑得不到同樣的回報，因為他們的眼睛即使看着你，也是透視。他們之間存在肢體語言的互動，你的動作跟他們的不配套。能夠想象：一個外國人到了中國人扎堆兒的地方產生這種感覺太自然了。而我則是在英國人的酒館裡常常有這種感覺。

回家上網一查，Juan Muñoz真是個大師，西班牙人，擅長琢磨人的藝術，才48歲就死了，過勞。

100個中國人的雕像--不是我照的(Guardian）

這個是我照的，外圍免費展，讓照，名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