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治經史的,《論語》、《老子》都沒有系統比較研究過,所以無法向你推薦。
歷史是個整體,單從一兩本經深入,會有還原語境的問題。另外經不論是誰的注釋,
都有認知局限,讀活一本經,往往伴隨自己一生的努力和求索。比如《論語》一書
本身就是個大謎團,因為太簡約又無年譜,類似於佛經集結,但又不似「如是我聞」
那樣一字不漏,倒更象弟子們對老師一生思想的集粹,用的又是刪詩書的手法。
《論語》二十篇既象一部恢宏的史詩,有時又象小說、戲劇和詩歌,孔子是歷史文
化的集大成者,精通六藝,能文能武,從政周遊列國、為師三盈三虛近半個世紀,人
生經驗非常豐富,要把孔子思想和生命的全貌融鑄在一部《論語》中,非大手筆和
極高智慧是不可能的。《論語》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友朋自遠方來,不
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幾句,自古以來被學者們視為《論語》
的綱領,亦有人稱之為“君子三樂”,其實夫子這幾句,未必是同一時間講的,但無
論如何,這開篇三句的確把孔子一生為學、為師、為人的神韻,生動、準確、完美
地刻畫出來了,高度概括,甚稱神來之筆。所以單從《論語》的集結,就可以體味
出諸賢弟子的水平,而從弟子水平又可以反觀老師一生思想和教學的境界。顏回讚嘆
孔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誘人。博我以文,
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未由也已」絕不是簡單恭維的話,
事實上一部《論語》,在諸子百家中也是卓爾不群、非常奇特。而東方人把孔子、
蘇格拉底、釋迦牟尼和基督並稱為人類精神的四大導師,是很有道理的。讀《論語》
就是以聖賢為師為友,就是與聖賢對話,需要綿綿不絕的全神貫注,需要調動你的
想像力、觀察力,判斷力、思考力以及個人生命體驗的全部能量注入其中,游於孔
子精神的至廣盡微的廣闊天空,孔子的教學是終身教育,《論語》的修學也是我們凡
夫一生的功課,「而立」、「不惑」、「知命」、「耳順」、「從心所欲」。。。
這裡也可以說孔子連考卷、學位和標準答案都和盤托出了,聖人非常的仁慈。
讀《論語》要打成一片,契入孔子「一以貫之」的心境,不能死在章句上。比如《論
語·為學第一》講「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
則以學文。」而《論語·季氏十六》又講「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前面是“行余學文”,後面是“學文以行”。古往今來,皆重“為學第一”這幾句,
其實“季氏十六”這幾句,才是更簡約、更深刻的綱要,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一
言以蔽之,都含攝在這兩句之中了。我曾說過中國的文化,是欲、情、理三分天下,
以情為核心的含情帶理的「情理文化」。夫子這兩句中的「詩」就是情,指人的情
感情操的審美教育;而「禮」則是理,指人的良知人倫的理性教育。《論語》二十篇
中,孔子思想是相互含攝、互為文本、隨類而解、頭頭是道的,上面入孝出弟、愛
眾親仁是“而立之教”,而學詩以言、學禮以立則是“初學之教”,或者說孔子因
才施教,分別對待有文無質、有質無文以及無文無質,差別只在機緣不同而已。讀
《論語》一句死,句句皆死,一句活,句句皆活,所以古人講“問渠那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
孔子是中國文化承先啟後的集大成者,孔子的感情世界和他的精神世界是同樣深厚
的,這也正體現出中國「情理文化」的本質特徵,所以一部《論語》,也展示了夫
子感情世界豐富多彩、充滿人性乃至一片天真的一面。這讓我想起於丹講《論語》
有“溫度”,其實她是對的,她真切體驗到了孔子感性的一面。《論語》中的孔子,
幾乎每天都唱歌,光這一點,就足夠讓古今尋章摘句的學究們傷透腦筋。你五音不
全,沒有雅興每天唱歌,你那個“孔子”,肯定也只能是乾巴巴的單面人。事實上
孔子對人情世故,有深很遠很透徹的體驗和感悟,所以他老人家能夠講出“人人心中
有而口中無”的許多平易近人的道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正因為孔子
能夠從「情」、「理」的雙重深度來透視人類情感,所以常常能夠點出我們人性中
的一些本質性的弱點,比如近不遜、遠而怨,以及凡夫難免遷怒於人等等毛病。魯
哀公問孔子:「你的弟子,誰是好學者。」孔子對哀公說:「有名叫顏回者,好學。
他不遷怒,不貳過。不幸,他已短命而死。如今已無這樣的人了,亦未聞有如此好
學者」(今譯)。孔子這裡是答非所問,而最後一句則是雙關語。“不貳過”固然
是非凡的能力,但“不遷怒”呢?孔子為什麼不把「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
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或者「其心三月不違仁」和「聞一以知十」這
些顏回的傑出特點來和哀公講呢?事實上,對於怎樣才算“好學”,本來也有多重
的解。《論語》讀進去,是很好玩的,《論語》是一部關於宇宙人生充滿智慧、充
滿詩意而又生動風趣的史詩,這裡我們不要小看這個“不遷怒”,事實上人間最可怕
的就是遷怒,戰爭最可怕的也是遷怒。再比如今天奧運、藏獨、家樂福這些群眾運
動,以及CNN和CCTV。。。這裡面有沒有“遷怒”呢?記得列寧曾和高爾基爭辯蘇維
埃鬥爭策略,列寧對高爾基說,這就好比兩個人在打架,你怎麼知道哪一拳必要?哪
一拳不必要呢?所以當有關各方打得熱火朝天、亂成一團的時候,就很難客觀判斷
是非對錯了。再看“遷怒”這個概念,本身也凝聚了一種特有的文化意象而無法直
接英譯,雖然它的意思誰都能懂。“怒”是七情六慾的一種,“遷”是對人情的理
性觀照、判斷和界說,所以“遷怒”也是一個「情理合一」的概念(喜、怒、哀、樂
是情感描述,狂喜和暴怒是情感的定量描述,移情是心理現象描述,價值無涉,都
不算「情理合一」的概念)。怒而有節,有理性,有所為有所不為,不過線,不過
界,這個很不容易。換一句話來講,人一遷怒,肯定有二過,所以夫子講話綿綿密密
很有深意,很值得回味。
《論語大觀》網站學《論語》不錯,“雪公講要”純而不雜。李青魚“讀《論語》
的方法”很值得一讀,居然網絡上九死一生幾成絕響,一併附在下面帖出。我曾和
網友講過,依我個人看法,梁漱溟、南懷瑾、杜維明、蔣慶四人的書可讀。梁知行
合一,是中國最後的大儒。南融通儒釋道,有實證功夫。杜有全球文化視野,蔣契合
當代中國文化語境。從這四人次第而學,良禽擇木,不會出偏。另外台灣陳鼓應的
莊子講得很好,吳國楨《中國的傳統》一書,專論中國上古史,可以幫助我們從本
源上體認出東方傳統和希臘、希伯萊傳統之間巨大差別的根本原因。
有點忙,回帖遲了,我就知道這一點點,祝你國學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