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崇義:全球化時代的中國民族主義 |
| 送交者: laodede 2008年05月12日16:44:2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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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崇義、楊恆均 【前言:5月9日晚在悉尼科技大學中國問題研究中心的會議廳,舉行了集演講、討論與座談於一體的聚會。會議主講人悉尼科技大學的歷史學家馮崇義博士做了主題發言。正如馮博士在開場白笑言,看到學生楊恆均最近在網絡遭到眾多憤怒的愛國者和憤青的口誅筆伐和圍剿,他這位做老師不能置之不理了。馮崇義博士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闡述了全球化時代的中國民族主義,與在座的青年學生和華人華僑推心置腹。當天參加會議的包括來自悉尼各界的華人華僑,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還有來自悉尼新蘭威爾士等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包括有組織到堪培拉保衛火炬的留學生組織者和代表。會議原定兩小時,由於熱烈的提問和討論,直到四個小時後的深夜才散場。會議氣氛和諧,雖然與會的華人華僑和留學生在重大問題上存在嚴重分歧,但大家卻都認真聽取對方意見,理智討論,各抒己見。這篇文章是基於馮崇義博士的演講,由馮崇義和楊恆均兩人共同完成】 提要:
一、 中國民族主義旋風之風源何在 界定題目中的三個核心概念 · 民族:現實中或想象中的文化和政治社群 “民族”和“民族主義”互為因果,必須放在一起來界定。這兩個詞彙有很多用法。按我們的理解,“民族”指的是現實中或想象中的文化和政治社群。當所指是人群時,強調的是文化身份;當與國家聯繫在一起時指稱的是地域和政治身份。“民族主義”則同時指以本民族為中心的思想信條和以本民族為忠誠對象的情感。這種思想信條和情感可以表現為旨在構建一個民族、追求民族獨立、維護民族統一、捍衛民族主權和擴張本民族的利益甚至於領土的各種活動和運動。 “全球化”是人類一體化的歷史進程。廣義的“全球化”指的是十五世紀“地理大發現”以來的人類密切交往;狹義的“全球化”指的則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冷戰結束以來的人類一體化現象。早期的“全球化”所達到的高度,在某些方面為當代所望塵莫及,比如十九世紀“金本位時代”人、財、物的全球流動,沒有遇到現在這麼麻煩的邊界壁壘。我們之所以將冷戰結束以來稱為“全球化時代”,是因為人類在這個時代才自覺地追求“全球化”,制訂一系列全球規則,並致力於構建全球倫理。而且,經濟的一體化和新科技的進步使地球變小了,使人類各部分成了共同居住在一個小小“地球村”里息息相關的村民。 一、中國民族主義旋風之風源何在? · 對“百年屈辱”的集體記憶和“雪恥”(報仇雪恨)心結 · · ·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民族主義旋風頻繁席捲神州大地甚至於全球。群情激昂、同仇敵愾、如火如荼的景象,使一些人心潮澎湃,令另一些人觸目驚心。例如1996-1998年間的“說不”風潮與反西方情緒宣泄;1999年科索沃戰爭期間北約誤炸中國注南斯拉夫使館而引發的“抗美援南”風波;2001年海南中美撞機事件引發的反美風潮;2005年日本申請成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引發的反日風潮(小泉參拜靖國神社、審定通過歪曲歷史的教科書、把台海納入美日安保範圍等引發反日抗議不斷);以及最近的西藏騷亂和奧運聖火傳遞引發的反西方風潮。這種一觸即發中國民族主義旋風,原因錯綜複雜。但這些原因可以歸結為兩大類。一類是沒有妥善療治歷史創傷而造成的情結;另一類是不健康因素的誘導。 · “中國文明”與“西方文明”的衝突只是幻覺與幻象 最新一輪的中西對壘,表面看來很像“文明的衝突”。在中國是官民一體、海內外華人一體;在西方是西方各國驚人的一致,而且也是官民一體,比政府聲音更強盛的是公民社會的聲音,也就是民間的媒體和非政府組織的聲音。 但是,這種表面上“中國文明”與“西方文明”的衝突,只不過是幻覺與幻象。什麼是“西方文明”?是西方的自由民主,還是西方的法西斯主義?是西方的社會主義,還是西方的資本主義?是西方的科學理性,還是西方的宗教迷狂?是西方的和平主義,還是西方的霸權主義?“西方”從來都是多元複合體,中國人也早就不是鐵板一塊,早就進入了價值多元化。在西方心儀專制的人大有人在,在中國則有越來越多的人追求自由民主。 在西藏問題上,世界關注人權,國人大談主權,牛頭不對馬嘴,兩個議題風馬牛不相及。西藏問題根本不存在主權問題,迄今為止沒有西方國家挑戰西藏的主權,甚至沒有一個媒體否認西藏是中國的領土,在這種情況下,何來激動全國沸騰的主權問題?至於說到西藏的分裂勢力,就更是一小撮藏獨所作所為,他們是被我們趕出中國土地的一些流亡分子,大多數集中在印度而不是西方,西方收留他們也是出於人道,難道要把他們趕盡殺絕?他們和西方主流有什麼關係?西方人如果真要支持西藏獨立,也沒有必要躲躲閃閃。我們大家注意到,就在西方問題沸沸揚揚的時候,美國夏威夷州的土著占領了一個老房子,宣布夏威夷從美國獨立出來。美國人是如何對待這個問題的,確實值得中國人思考。 西藏問題出來後,陰謀論滿天飛,這些陰謀論激起了國人的愛國熱情。可是,大家在看到西藏打砸搶分子的行為的時候,聽到過他們喊西藏獨立了沒有?他們到底為什麼在打砸搶?是反對欺壓、歧視和不公正?還是要求獨立?一個受到全世界大多數國政府和民眾尊重的宗教領袖一夜之間變成了“外表是人類,內心是動物”的惡魔,實在是匪夷所思。好在中國政府及時調整策略,展開與達賴的對話。希望此舉不只是在外來壓力之下的權宜之計,而是我們政府高瞻遠矚的政策方正調整。既然我們能夠對屠殺了千千萬萬中國人的日本人說“不延續仇恨”,又為何不能和一個熱愛和平的兄弟民族坐下來談談? 幫助“蒙昧落後民族”發展經濟、要求“蒙昧落後民族”知恩圖報,也非“中國特色”,而是西方曾經有過的殖民主義心態。 對於中國來說,我們現在不存在什麼“文明的衝突”,中華文明是什麼?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理論?還是孔老二的“民為貴,社稷次之”的思想?相對於文明的衝突,我們的問題是被越來越多的民主政體所包圍。中國不管如何淡化意識形態,反覆強調“多樣化”和求同存異,事實是,與我們擁有近似意識形態和政治體制的國家已經越來越少——除了北朝鮮、古巴和越南外,就是緬甸等為數不多而且搖搖欲墜的那幾個。如何面對普世價值的水銀瀉地般的侵蝕,如何“以人為本”,讓國家和政治體制服務於人的發展,而不是讓13億人服從於“國家”,才是我們政府和人民應該共同思考的。(見楊恆均《致命追殺》) 三、人權與主權孰輕孰重? · 人權與主權都是西方的現代概念 人權與主權這兩個概念都是西方的現代概念,部分國人以“主權”來對抗“人權”並不是拿“中國文化”去對抗“西方文化”,而是按自己的理解和需要,拿一部分西方文化去對抗另一部分西方文化而已。現在中國執政者往往強調“中國特色”,但並不是真的拿中國特色去對抗洋玩意兒,因為目前中國實行的制度是從西方引進的,是洋人發明的玩意兒。 主權是一個國家在其領土範圍內所擁有的最高權力,特別是內政外交上的決策權。國際法要求國與國之間主權平等,但並不允許各國政府在主權國家範圍內任意處置公民。人權指每個人與生俱來的生存權和基本自由權利。兩類人權具有一體性,沒有自由權利的人只是一種動物性生存,沒有自由權利的奴隸性生存,本身就意味着生存權受到嚴重傷害、生存質量大打折扣。 “人權高於主權”,是一個不辯自明的命題,這有兩個層面。 第一層,“人權”是第一性的,“主權”是派生的。人權源於何處?人權(human rights)的概念最初起源於十七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於十八世紀歐洲啟蒙運動時期廣泛普及。那時候的西方,剛剛脫離神學所支配的“神權時代”,對人權的確證必須面對神學的障礙與挑戰,所以啟蒙思想家們論證的很累。他們創造了“自然法”理論,論證先天地存在高於人間法的“自然法”。而人權正是來源於“自然法”,因而是“天賦人權”。中國古來奉行的是俗世主義,沒有神學的障礙。中國古代也不乏人權思想的因子,中國民間的“人命關天”;儒家的“仁者愛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道家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率性自然”。可惜中國的古聖先賢敵不過慾壑難填的專制君主們,沒有從這些因子中論證出人權理論來,有些甚至為此丟掉了小命。 其實,人權的來源簡單得很,通過幾個世紀以來世人對人性的研究,發現人權只不過是人性的本質要求。問世間“人”為何物?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獸。人是特殊的動物。因而,人性由動物性和社會性兩個方面構成。人的動物性就是和動物相通的方面,所以我們要飲食男女、傳宗接代。人的社會性,就是人區別於其它動物的那些特性。人要展現這些特性,就需要基本人權。人是“會說話的動物”,因而需要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人是“會思想的動物”,因而要求信仰自由;人是“群居動物”,因而需要集會、結社自由。(一些高級動物,也具備人性的低級形式)人性可以改進,但不可以改造,將人的特性改造掉,就不再是人了。古人不明白人性,老是要以宗教或“綱常名教”去改造人性,結果是帶來種種慘象,使人不成其為人。馬克思主義不僅要消滅私有制,而且要改造人性,結果造成無窮的權力異化,好端端地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所以,對人性只能因勢利導,誘發、保護、激勵其天使的一面,防範野獸的一面。防範某些人“獸性大發”,最關鍵的就是從制度上充分落實普世人權。 第二層,主權包含在人權之中,將人權平等貫徹到底,也就有主權平等。主權理念是隨着人權理念發展起來的。它在問世之初,關鍵是要確立“主權在民”,而不在君(推倒“朕即國家”)、也不在神(不存在“君權神授”)。民族國家的主權和公民的人權絕非對立之物。當國家主權在十七世紀的歐洲最初形成之時,它所針對的是羅馬教會的外來干涉和封建割據勢力的內部挑戰。伴隨着“人民主權”、“專制之下無祖國”等觀念在十八世紀歐洲啟蒙運動中的成熟,國家對公民權利的保護成為公民忠誠於國家主權的內在要求。“主權在民” 意味着國家權力的唯一來源是公民的授權,公民為了自身的福祉而將一些權力讓渡給政府,以便於政府為全體公民服務。國家主權既然來源於公民的授權,當然這種主權只能從屬於公民的人權、服務於公民的人權,絕不能反過來強制公民為主權而犧牲人權。 “人權高於主權”成為國際規則,起點是聯合國1948年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它莊嚴地宣布:“人類一家,對於人人固有尊嚴及其平等不移權利之承認確係世界自由、正義與和平之基礎”。後來又於1967年通過
· 中國是經濟全球化的得益者 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經濟建設日新月異,經濟總量一躍而居全球第三、第四位,財政稅收高達5萬個億人民幣,外匯儲備超過1萬個億美元,很多人都稱之為“經濟奇蹟”。這種經濟成就正是拜經濟全球化之福。中國的“改革開放”,改革存量進展有限,開放增量則是大展宏圖。而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的對外開放,正好趕上經濟全球化的大潮和發達國家的產業大升級和大轉移。靠外資、外貿和外來技術使整個國民經濟煥然一新。用經濟學家陳志武的話說,是國際上“成熟的工業技術和有利於自由貿易的世界秩序”使對外開放的中國恰好“搭上全球化的便車”。(《對改革路徑的再思考――陳志武教授訪談》)。 按照當代中國自由主義者的價值判斷,不存在公民利益之上或公民利益之外的“國家利益”或“民族利益”。保護和增進國家民族的利益,也就是保護和增進公民們在經濟、政治和文化等方面的具體權益,而不是打着國家或民族的旗號去傷害公民的權益。但是,真正認清並增進民族國家的利益,絕非易事。在毛澤東時代,中國的“強國夢”被黨國意識形態和毛澤東的個人野心扭曲為打腫臉龐充胖子式的虛榮,曾經作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中堅或旗手來開罪所有本來可以友好往來的先進國家,也曾經為充當第三世界的“老大哥”和代言人而浪費無數資源去支持很多無賴的獨裁政權,教訓至為深刻。在改革開放時代,在淡化意識形態同時而突出“國家利益”,本來是一種進步。但是,那種以酷烈排外(實為“排西方”)主義為特徵的民族主義並未完全消失,經濟及綜合國力的倍增又迅速助長了朝野上下的一股民族主義的“虛驕之氣”。 順便提及,我們早就指出,中國反對“西化”是一本自欺欺人的糊塗賬。中國人,特別是中國政府,從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以來就一直高喊反“全盤西化”。但是,除了自由民主,西方的一切都被那些口口聲聲反對“全盤西化” 的人們移植到了中國。(馮崇義:《“全盤西化”辯》)。“第三世界”在經濟、政治、科技、教育各方面取得的所有成就,基本上都是“西化”的成果。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第三世界”各國的民族主義,卻恰恰是以反西方和反“西化”為基本特徵。這種民族主義在對外關係中嚴重危害本國的國家和民族利益,至少有三種表現形式。其一,因為盲目排外而長期中斷與世界主流文明國家在政治、經濟、文化諸方面的正常交往,既喪失了巨大的經濟和貿易利益,也封殺了“第三世界”各國學習先進的制度和文化而獲得進步的機會。其二,在狂熱的民族主義支配下不惜以武力爭奪區域優勢地位或區域霸主地位,使這些國家陷入無窮的災難,例如伊朗和伊拉克之間的戰爭、伊拉克與科威特之間的戰爭、敘利亞與黎巴嫩之間的戰爭。其三,為西方國家右翼勢力提供口實和把柄,使這些右翼勢力的強硬態度和政策得以在一些西方國家的國內政治中占上風。這一項也是以當今的穆斯林世界最為明顯。當今穆斯林世界的狂熱民族主義者和恐怖主義者都自以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是捍衛民族利益。然而,恰恰是他們的極端民族主義言行嚴重地損害這些穆斯林國家的民族利益,既使西方世界的“鴿派”無法與這些穆斯林國家保持友好的交往,也使西方世界的“鷹派”得以占據上風並有充分的藉口對這些穆斯林國家進行制裁,甚至於沉重的軍事打擊。恐怖主義者及支持他們的極端民族主義者博得了不向西方低頭的“民族英雄”的稱號,或者成全了他們“烈士”的功名,但這些國家的廣大民眾則長期在貧困和沒有人權的處境中為他們的“英雄”贖罪,付出慘痛代價。 我們認為,健康的民族主義必須以自由主義為基礎。一旦跨越人權、自由、平等、民主、和平、理性等超越民族界限的普世價值,民族主義不僅在內政中成為專制主義的幫凶,而且會輕而易舉地滑向排外主義、沙文主義、種族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現代中國的主要政治勢力(國、共兩黨)高揚民族主義而疏離自由主義、甚至利用民族主義來打壓自由主義,這無疑是中國現代化事業的重大挫折。(馮崇義:《國魂,在國難中掙扎:抗戰時期的中國文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在國共兩黨政治勢力的支配之下,民族主義的浪潮淹沒了中國人對自由民主的追求,改變了中國人原來以英美為師融入近代民主潮流的大方向,轉而走上了“以俄為師”的歧途邪道。 從那以後,國共兩黨所學習的不再是主流正脈的西方,而是非主流的、反西方的“西方”。現代化模式在中國的這種急劇轉換,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西方列強對中國的侵略行徑和蘇俄宣布放棄俄國在華所有特權的諾言這正反兩面的刺激。受民族主義激情支配的中國人,已無法將西方列強的侵略行徑和西方捷足先登的自由民主制度及相應價值區分開來,因為反對西方列強的侵略、滿足民族主義的訴求,而將從西方歷史中發源的自由民主制度和價值也瘋狂抵制。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朱學勤將“病態民族主義”(或“狂熱的民族主義”)同“民粹主義”一起稱為中國五四運動以來兩個精神“病灶”。(朱學勤:《五四以來兩個精神“病灶”》,李世濤主編:《知識分子立場:民族主義與轉型期中國的命運》,時代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500-513頁)更有甚者,中國經過抗日戰爭而獲得民族解放和民族獨立之後,以抵抗外來侵略為特徵的中國民族主義便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此後中國政府和民眾卻繼續沉迷於民族主義。建國六十年了,還時時讓中國人沉浸在國歌里那種“中華民族處在最危險關頭”的情境中,這無疑對中國民主化事業危害甚大。 回顧這場被奧運聖火點燃的差一點燒遍全球的愛國激情,大家不難發現,在中國人互相辱罵和傷害的時候(“漢奸”和“愛國賊”成為最流行的詞語),西方從政府到民間都保持了高度的沉默,而高度的沉默背後則是高度的統一。這在意見多元化的西方是極其罕見的,不排除原因之一就是這次席捲全球的中國人的民族主義幾乎讓所有記住歷史的西方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1936年的德國奧運會。 一位與會的學生代表發言中提到,我們保護奧運火炬非常成功,去了六千多中國留學生和華人華僑,但讓人失望的是,西方主流媒體報道中很少提及這些巨大的規模和取得的成功,而是找那些抗議和衝突鏡頭報道。用了很少的時間報道中國人的愛國熱情。 這位留學生的問題是實在的,事實確實如此。但一個生活在西方的留學生應該很清楚西方媒體的報道方式,他不會像中央電視台一樣幾乎用所有的時間報道取得的成績,而是集中報道有衝突的事件。這並不只是針對中國,看看他們如何報道自己的政府、總統和總理,就很清楚了。作為一個留學生,如果真不適應,可以繼續住在只有CCTV的國度。 至於說西方主流媒體為什麼用這麼少時間報道中國人的愛國激情和大規模的遊行,而且很少評論,這裡就不能不提了。這正說明西方媒體的職業操守和政治正確,而不是相反的偏見。就我們所知道,中國留學生和華人華僑把澳大利亞首都變成五星紅旗的紅色海洋,不但引起了澳洲政府的高度警惕,而且也有越來越多的澳洲民眾表達了嚴重關注。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澳洲的媒體為了吸引觀眾,推波助瀾,煽風點火,很容易煽動起澳洲人的排外和反亞情緒,要知道,澳洲國民至今超過半數認為中國人和亞洲人湧入自己的國家太多了。正是基於這種情況,澳洲媒體對報道作了輕描淡寫的處理,不願意觸動舊傷新恨。 在楊恆均接受澳洲主流媒體採訪時已經獲得澳洲當地人群的反映,當時楊恆均對澳洲主流媒體明確表示,作為一名剛剛從大陸過來的中國人,我批評留學生的行為也許沒有什麼,但你們如果採取煽動性的報道方法,使用冷戰思維,讓全世界生活在自由國家的人想起冷戰中戰敗的鐵幕那一邊還剩下幾個國家的話,那將不是中國人之福,也不是澳洲人之福。楊恆均也同時請他們把這一意見傳達給澳洲聯邦政府。 好在中國政府中的有識之士也意識到事態嚴重,及時介入,最終能供成功地把青年們的愛國熱情引導上“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愛國”的途徑。同時,中國政府在多方面向世界展示了一個不那麼憤怒的中國,包括立即恢復與達賴的談判,以及日前中國代表團與羅馬教皇接觸,獲得高度讚揚和肯定,教皇熱情地希望中國奧運會順利召開。中國人成功地向世界展示了笑臉和音樂,而不是仇恨。這些都或多或少地反映出當今中國政府的一些執政新思路。 五、全球化時代如何安置民族主義與愛國情懷? · 全球化的價值基礎是自由主義 民族與民族主義互為因果。民族因為民族主義的出現而成型,而只要存在民族,就會有民族主義。當今世界的民族主義有專制主義的民族主義(despotic nationalism)和自由主義的民族主義(liberal nationalism)之分。自由主義的民族主義以人道主義和人權為基礎,以民主憲政和多元文化為治國理念,以解放個人與開放社會為奮鬥目標。專制主義的民族主義則以特殊主義和國家主權為基礎,以專制特權與大一統為治國理念,以國家富強為目標。 正像其他國家一樣,民族主義和自由主義在中國也曾相輔相成。正是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感激發一代又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熱烈擁抱自由觀念和制度去爭取國家民族的富強;也正是民族地位平等、主權在民、公民權利等這些自由主義因素將現代理性的民族主義與傳統的民族主義及非理性的民族主義區別開來,自由主義成為民族主義理性化的前提。 不過,歸根結底,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是性質不同的意識形態,它們有不同的出發點,遵從不同的邏輯,走向不同的歸宿。自由主義以人類個體為出發點,遵從“普世主義”的邏輯,目標是人類所有個體的自由幸福;民族主義則以民族群體為出發點,遵從與“他者”不同或敵對的“特殊主義”的邏輯,對同類的關愛有着鮮明的邊界,目標是本族本群的優勢。可是這樣說,當我們以漢民族為主的民族主義在全球發酵的時候,一些從事藏獨的藏人也同樣是打着“民族主義”的大旗——以藏民民族為中心的民族主義大旗,其中有些不同意達賴溫和觀點的藏獨甚至揚言要為民族獨立搞自殺式襲擊。由此可以看出,他們的民族主義一點也不亞於到西方首都揮舞五星紅旗的中國留學生和華人華僑。 中國現代民族主義是在西方帝國主義侵略中發展起來的。西方列強(包括從東方加入這一隊伍的日本)給中華民族帶來了百年屈辱,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和洗雪民族的恥辱,中國人進行了拼死的抵抗。因而可以理解,中國現代民族主義充滿着對西方的疑忌與仇恨。在很多情形下,被強烈的民族主義蒙住眼睛的中國人甚至沒有將西方的帝國主義侵略政策同西方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區別開來,荒唐地將兩者等量齊觀,將一些率先在西方孕育和發展起來的人類普世價值連同帝國主義一起來抵制和打擊。其實,自由主義不僅是推動近代以來西方社會以高於別處的速度向前發展的基本因素,同時也正是形成“民族國家”最重要的因素。正是因為落實了主權在民的自由主義原則,才造就了西方現代公民以及公民們對民族和國家的自覺認同。(馮崇義:《在民族義會主義和自由主義之間困惑的中國現代知識分子》) 【會議後記:這次會議上,數十位來自各行業的華人華僑發言,他們對什麼是愛國以及如何愛國各抒己見,妙語連珠,不時引來全場熱烈的掌聲和笑聲。與會的留學生代表、參入組織上次留學生前往堪培拉支持奧運火炬的留學生代表作了發言,系統闡述了對馮博士主題演講的看法,提出了諸多不同的批評意見。隨後還有四位留學生代表發言。雖然大家意見分歧比較大,但會議始終在和諧的氣氛中進行。這讓人感慨萬分。試想,這次愛國熱情激起燃燒至今,捲入其中的外國人不超過三個,而憤青的憤怒和辱罵,知識分子的冷嘲熱諷幾乎都是衝着中國同胞自己人來的,也虧得有些人竟然說出中國人空前大團結的廢話,其實是空前的分裂。然而,國人的分歧在哪裡?雖然出現了“漢奸”和“愛國賊”,可是在我們看來,真正不熱愛自己的民族和國家、國民的人並不多,分歧在於什麼是愛國愛民,如何才是愛國愛民。這些問題也許一時無法解決,然而,如果中國人能夠坐下來,好好溝通,也許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開始。何況,既然我們能夠和日本人不再延續仇恨,和“人面獸心”的達賴進行會談,把手伸到羅馬去緊緊握住“披着宗教外衣”的教皇的手,我們為什麼不利用奧運會的機會,在自己的國土上,來一次和解,來一次溝通,來一次真正的和諧?!】 《Chinese Nationalism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Speaker: Dr Feng Chongyi Abstract: Triggered by the riots in Tibet and the protests against the Olympics touch relay, the global "patriotic rallies/demonstrations" by Chinese overseas in general and Chinese students in particular have become headlines all over the world in the past few weeks. What are the causes underpinning the surge of nationalism among Chinese overseas? Does the surge of Chinese nationalism represent a conflict of civilizations? How to explain and deal with patriotism and nationalism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Dr Feng hopes to have a fruitful exchange of views with colleagues. The above article was written by Dr Feng Chongyi and Yang Hengjun,based on the Speech made by Dr Fe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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