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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叔叔和母親一樣,都是75歲左右的老人了,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年步履生風的神采。叔叔是個急脾氣,走路尤其快,我當年做大學生時和叔叔一起走路那就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如今年紀大了,加上這些年照顧母親非常辛苦,一下子就變蒼老了。這些年下來,當初年少的兒女都已經成家了,家中就剩下了叔叔和母親。很多年前,我和哥嫂就一直竭力主張用保姆,但兩位老人不習慣,一是覺着要花錢,二也是辛苦慣了,沒有用保姆的想法,覺着奢侈。直到近兩年,母親的自理能力逐漸消失,叔叔實在沒有能力照管了,才開始用保姆。如今保姆已經是必不可少了。
用保姆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沒有保證,保姆說走就走,頂多提前一周給你打招呼,一周時間要找個合適的也沒那麼容易。如今保姆、鐘點工介紹所已是非常普遍了,交50塊介紹費,保證一年的介紹服務。我回去之前,家裡一直用着一位從農村來的年輕姑娘,不倒20歲,個頭不高,但非常有力氣,能搬得動母親,就是不太會做菜。但如今可口的飯菜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有力氣,不怕髒是第一要求。現在保姆走了,哥哥就搬了過來照顧兩位老人。
哥哥比我大很多,嫂嫂也就比我大不少。嫂嫂年輕時非常能幹,很有經濟頭腦,加上能吃苦,頗得父親賞識。在中國個體經濟剛剛開始時,她就和幾位同事下海單幹,用她當年的話說就是給自己干。記得那時嫂嫂常年奔波,非常辛苦,小侄女一直放在母親家養着。不過也確實置辦下了一份產業,那是經常去哥哥家,時常看到家具電器的更新換代。但為此嫂嫂也附上了慘痛的代價。嫂嫂家裡有高血壓遺傳史,姐妹兄弟5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高血壓,只是嫂嫂睡眠差,加上長時間的辛苦和壓力,情況更差些。如今的嫂嫂已是重病相伴,有非常嚴重的腦血栓,說犯就犯,犯病時天旋地轉,嘔吐不止。前兩年在北京頭回犯病,一路吐下來,根本動不了,救護車到醫院只是5分鐘的事,可嫂嫂的三姐一家把嫂嫂從房裡挪到電梯上就用了快2個小時。從此以後,嫂嫂已是泥菩薩過河,想照顧母親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哥哥身體還好(因為不操心,呵呵),但遇事沒主意,重大事情還得嫂嫂操心,誒。看到哥哥一直住在叔叔家,把嫂嫂一人留在家,我真是不放心。想一想,或許該考慮養老院了。
見了嫂嫂,談了養老院的事情。嫂嫂沉默了一下,說:養老院也不好找,老人還不一定願意去,要去就得兩位老人一起去,要不兩頭都是一個人,更麻煩。我還真沒想那末多,一時間也沒個注意。嫂嫂說:先讓你哥在那邊幫着吧,等過了年再說。於是定下來年後先找保姆,實在不行,再找養老院。
這莫多年了,頭回和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如今過年已不似從前了,物質上的豐富使得過年才吃好東西的概念成了歷史,現在過年更注重家人的團聚。估計是知道我回來,哥哥特意準備了很豐盛的年飯,蒸雞塊兒,糖醋魚,粉蒸肉,真像當年小時候。記得那時我維一條粉色紗巾,穿着粉底白點兒的新衣服,對着桌上一盤盤的糖果點心,是如何地欣喜。父親的慈愛,母親的歡喜,哥哥的英俊瀟灑(哥哥有一米七七,年輕時很有點像許文強,真的)這一切好像就在昨天。如今哥哥的女兒已是醫學院的准博士生,而自己的兒女也比我那時要大一些了,是誰說的人生如“白駒過隙”,真是不假。我和嫂嫂幫着母親換上一身紅色的又薄又保暖的衣褲,勸叔叔也換上他最喜歡的衣服,圍坐在一起,一聲聲祝福後,大家拿起了酒杯,盼望着新的美好的一年。
我坐在母親旁邊,負責給她老人家夾菜,把魚刺和雞骨頭剔了,放在母親盤子裡,母親再顫巍巍的用勺子送入口中。有一塊肉,都送到嘴邊了,卻掉了。我趕忙又夾起一塊送到母親嘴裡,說道:“到口邊的肉,哪能就這莫飛了”,大家都樂了,母親也開心地笑了。以後,我乾脆給母親餵飯。上回回家就想喂,叔叔說還是讓母親自己吃比較好,能延遲功能的衰退,我也同意這說法。如今看她老人家吃得實在困難,就不顧那末多了。後來發現,給母親餵飯挺省事兒的,老人家吃得很不錯,一口一口,用不了很長時間,也幾乎不撒。餵完母親,我再吃也不晚。母親還像以前一樣,喜歡吃麵食,饅頭離不了。當時想起小時候母親餵我吃飯的情景,倒不是我不會吃,而是嫌飯不好吃不願吃。還有後來長大了,有什麽我愛吃的,母親會從她的碗裡再夾一筷子送到我口中,我也總是張大了嘴巴一口吃下去,母親就會滿臉的滿足和欣慰。
後來又給母親洗了頭。剛開始看到母親的頭髮翹翹的,不服貼,還想着是人老了發質變脆的緣故,後來才發現是很久母親都沒有洗過頭髮了。因為是冬天,母親又偏癱,家裡的熱水供應有限,洗澡實在不方便,頭髮也就很久沒有洗了。想必母親很想洗個頭,但她不會輕易提要求,這點也像外公,而叔叔又是粗心的,想不到。打來一盆熱水,像理髮館裡一樣,給母親坐着洗,一下竟換了有4盆水。邊洗便問母親哪裡還癢,母親用右手不斷指點着,我就不斷地洗着。期間母親開始重複着兩個字,我沒聽懂,問旁邊站着的叔叔,叔叔也不解其意。又重複了好幾遍,我恍然大悟,她是要梳子,梳子的梳對母親來講,屬於發不出的音了。叔叔連忙到窗邊取了梳子給母親,母親輕輕接過來,摸索着,把不多的頭髮梳順了,我和叔叔一起幫母親坐到窗前。看着母親安詳地神態,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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