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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餐館拿工資,沒想到老闆板着臉拿出一張W-4表格,要我填了才給我工資。老趙明明知道當時我沒有工卡,現在要我填國稅局的報稅表,這不是明擺着刁難我嗎。如果我填了,就留下了打黑工的不良記錄,將來還怎麼申請綠卡呢?我拒絕了,當然老趙也就昧着良心不發我那可憐的$300工資,天下竟然有這樣不講理的人,這就是我那所謂的山東老鄉。
回來後,跟幾個朋友一說,大家都義憤填膺,有一個北京來的留學生老皮說:
“你就對他說,這是我的血汗錢!是我拼死拼活幹了半個月掙的勞動所得,一個小時才給二塊多美金,你已經違法了,你已經剝削了我一大筆錢,這錢不是你的恩賜!你要搞清楚,這錢本來就是屬於我的!不是你的!你不給我,就是從我的手裡搶錢,就是強盜!”
於是,我又給老趙打了幾次電話,他仍堅持要我填表。我說:”你僱傭了沒有工卡的工人,你也違法,移民局知道了,一樣會找你的麻煩,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開始咆哮:”你去告我吧!我等着。諒你也不敢!有誰會證明你在我這兒打過工?誰證明誰就會丟飯碗!何況他們也是打黑工,有誰敢哪。老老實實給我留下字據,我給你錢。以後若是搗我的蛋,後果你要想想清楚!”
我又去找當地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的正副主席,尋求他們的幫助。他們考慮良久,對我說:”此事不宜大鬧,我們這個小城工作機會很少,很多大陸的自費留學生就指望着這7、8個中國餐館打點兒工,掙點兒學費、生活費,如果事情鬧大了,驚動了移民局,派人到這裡來明察暗訪,沒有一個餐館再敢僱傭中國學生,那就斷了他們的經濟來源,沒了活路。還是由我們出面跟老趙去商量商量,找一個解決辦法。”
學生會交涉的結果,一事無成。老皮同學氣不過,打電話威脅老趙:
“狗娘養的,你已經犯了眾怒,給我趕快把工資付了,不然小心你的餐館!”
老趙哈哈一笑:“來吧,兔崽子,我等着領教!我的餐館保了火險了,來燒吧!越快越好!我等着拿保險費吶!這個地段生意不咋的,我早就想挪個地方了,來吧!......”
氣得老皮把電話扔了,仍然聽得見聽筒里老趙刺耳的叫罵。
鄰居老陳又給我出了個主意,每逢燕京飯店營業時間,大家就一起不斷地往店裡打電話,叫他們接不成外賣,疲於奔命,倒他們的生意。為了保護我,這些電話由朋友們去打,我不出面。說干就干,大家一致行動起來。
三天以後的傍晚時分,我家的電話忽然開始響個不停,等我拿起電話,什麼聲音也沒有,掛上電話,那該死的鈴聲就又響起來。我馬上猜到那是老趙,他在以牙還牙騷擾我,我立即火冒三丈,衝動起來,“好你個老趙,我反正沒有生意要做,看誰拼得過誰!”我拿起電話,仿照老趙,一連打了三通電話到燕京。之後對我的電話騷擾突然停止了。
10分鐘過去了,突然我聽到“突、突、突”地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到近,嘎然而止,有人來敲門,打開一看,是一個又高又壯的白人警察站在那兒。
他進來後首先核對了我的名字身份,然後說:”我們經過查證,在燕京飯店營業時間是你的這隻電話不斷對他們進行騷擾,對嗎?”
“是的,我干擾他們營業,是因為我曾在他們那裡工作了半個月,至今都不肯付我工資,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警察先生,請你理解。”我申辯着。
那個警察睜大了眼睛,一臉的吃驚與困惑,“有這樣的事情? ”
停了一會兒,警察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嚴肅地說:“Anyway,你不可以再騷擾餐館的營業,這是違法的。我警告你,如果你再這樣做,我們將採取必要的措施限制你的行動,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由你自己負責。”。
“那老闆欠我的工資怎麼辦?”我好似當頭挨了一記悶棍。憤怒、屈辱一齊湧上心頭。
“有多少錢?”
“$300。”
警察沈吟了一會兒,“你可以去法庭控告餐館,這是合法的,你們之間的財務糾紛,可以通過小額經濟法庭去解決。我們警察的責任是保護合法的經濟活動,保護餐館的正常營業不受侵犯。別的我們管不到。我再重申一遍,從現在起,你必須立即停止一切騷擾活動!請你在這張表格上簽字。謝謝!”
警察走了,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半晌回不過神來。顯然,一切都是老趙設計好的,找到警察,到電話局監聽電話來源,算準餐館營業時間,再從別處騷擾我,把我激怒,等我打電話到餐館,就留下了證據。警察一出動,我就徹底輸了,老趙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到法庭去控告老趙嗎,我是打黑工,理不直氣不壯,萬一暴露了,我在美國還怎麼呆?到美國才兩個月,兩眼一抹黑,對美國的法律一竅不通,為300美金的官司請律師嗎?律師費一小時就要100。更別說我又基本上不懂英文,與警察的對話都是請太太做翻譯,又怎麼上法庭打官司,又怎麼跟律師溝通呢?老趙是吃定我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時間一天天過去,事情依然不得解決。我還沒找到新的工作。呆在家裡,無所事事,心情更加鬱悶沉重,我想要跟老趙去斗,左思右 想之後,又覺得不妥。咱是一個書生氣十足的知識分子,一輩子只會看病人,做學問,與世無爭,從來不去設計別人,怎能想得出辦法對付老趙這樣一個老奸巨滑的痞子?我憤怒,我無奈,心裡越來越窩火,開始坐立不安,胸悶氣短,我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件事了,再這樣下去,會傷身體。
《祝福》裡的祥林嫂,逢人就講述兒子被狼吃掉的故事,開始每個人都聽了都會紅着眼圈長吁短嘆,一遍遍地重複之後,大家見了她都躲得遠遠的。我則不同,走在路上,或是在超級市場,就怕遇見朋友熟人。因為見了面,大家一定會關心地問我的情況,”錢拿到了嗎?”我苦笑着無言以對,所以極不願意別人提到我的心病,徒增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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