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這被稱作是曠世經典的句子原是張愛玲寫在送給胡蘭成的照片後面的話，如此絕代佳人卻寫出如此淒艷蒼涼的文字，叫人怎能不為之動容？ “喜歡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里，然後開出花來。”哪怕是才華灼人的張愛玲，面對愛情時亦不能免俗，而是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讀到這樣的句子，很少有女人不被這哀婉動人的愛情語句所震懾，以為愛情本就卑微，以為動人的愛情便是需要如此這般受盡折磨，就連胡蘭成也因為張愛玲的關係使人們對他更多的關注力在於，他是愛玲窮極一生愛得最深的男人，反倒忽略了他本人的博學和驚人的才氣。他的著作里《今生今世》是最出名的，並且恐怕大部分讀者還是衝着張愛玲的名氣去的。一個男人做到這份上，怕是有些悲哀和無可奈何的。 我隱隱覺得，她對愛情的絕然和驕傲在很大程度上怕是要給很多不能從深層次上讀懂愛玲字裡行間對人性自私和病態的內蘊所在的人誤解的，那麼，她們便是要被這看似卑微的愛情表面所忽悠了去，讓愚蠢的女人則更為愚蠢。 電影和小說里堪稱經典的片子，給人留下哀腕扼道的空間的，讓後人反覆來來去去琢磨的，往往都是悲劇。可是戲劇可以散場，令人們樂此不疲的評論也可以源源不斷地寫下去，但人生還有長長的路需要走，還有漫漫長夜的孤漠需要獨自承受。這便是藝術與生活的差別，如果忽略掉這一點，我們便是要被愛玲忽悠了去，她的愛情悲劇反被我們捧作聖經。而她的寂寞，從來沒有人走進過。 我說這話絲毫沒有貶低張愛玲的意思，余杰在某本雜誌里說到女性作家寫小說有三個顛峰，一個是張愛玲，那個演盡末世繁華的女子；一個是王安憶，那個纖細而精緻的女子；最後一個是安妮寶貝。而我最喜歡愛玲，因為她的文字殘酷有力，放眼望去一派繁華景象，故事的起始，男女主角愛得情深意切，堅執得視死如歸。而到了末端，只見一片蒼茫和悽然，恍如那過往的一切都只如捉影捕風。 這不是愛情的魔力，而是一代才女文字的魅力。倘若換作一個俗氣的女人，不過是個愛人移情別戀的爛情故事罷了，再無動人之處。 說實話，我不同意人們關於她世故與精明的評價，縱使她再雍容華貴，畢竟也是個女人。女人不同於男人，最終的歸屬地是要有一段永恆的感情。莫里哀說：“女人最大的心願，是叫人愛她。”所以愛玲為了愛可以放低自己的姿態，所以她可以為了胡蘭成愛得如火如荼，心力憔悴，而面對胡蘭成的移情，縱使她再脫俗，也終於踏上了去溫州尋夫的征途，叫他做一個選擇。離開的時候她自傷自憐地說道：“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夠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 這段愛情盛開了一季，就這麼凋了去。 女人一旦脫離了愛，就會迅速枯萎，失掉了原先的光彩明艷。這之後的張愛玲，最悲哀之處不在於她失去了胡蘭成，而是心漸漸地衰竭了，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不再相信愛，她的悲劇意識在此足可見端倪。 面對胡蘭成的時候，愛玲忘我地愛着，或許這也成為喚發她寫作源泉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她終究不是世俗的女人，愛過之後便決然轉身，昂起驕傲的頭顱來，再無討價還價的餘地。1947年6月，胡蘭成收到了張愛玲的訣別信：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的了。這次的決心，是我經過一年半長時間考慮的。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隨信寄來的，還有愛玲的三十萬元稿費，事實上她之前也常常用稿費接濟他。但這次以後，她是徹底地心死了，後來偶有通信，也是冷言冷語。 從這一點上來說，張愛玲就不那麼聰明了，甚至有點傻，傻到犯賤的地步。明明知道胡蘭成已經移情，何必還要親自跑一趟呢？倘若他真的作出選擇，回到愛玲的身邊來，他們的感情還能夠像從前一樣開花嗎？這且不說，從溫州回來之後，愛玲的心其實已經徹底冷了，只是尚不能痛下決心，倆人還是偶爾聯絡。這段時間裡她還是不斷地給身邊有女人的胡蘭成寄錢，最後分手時候的慷慨有人將其戲說成“分手費”，這在我看來也是大可不必的了。既然心已經傷透了，還不如自此作了了斷，再付出多少感情，甚至金錢，也喚不回什麼。很少聽說有女人用錢套攏男人的，不管是出於怎樣的原因，之於男人，總也是件傷尊嚴的事。所以，愛玲這麼做，有些吃力不討好的意思在裡頭，反倒成了胡蘭成的長期支票似的。但這也輪不着我們這些後人來說，愛情本來就是她自己的事情，愛如飲水，冷暖自知。如果硬要用理性來拷問愛情，恐怕沒有誰能夠對抗得住。誠如她自己所說“你問我愛你值不值得，其實你應該知道，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但我還是想說，既然深知不值，又為什麼要愛呢？將自己傷得千瘡百孔之後再說什麼，謝謝你教會我成長，那不是太過虛偽和矯情了嗎？張愛玲的文字雖美，但她的愛情路並不是我們的絕佳楷模，所以別被愛玲的文字給忽悠了去，她本人的生活並不那麼幸福，75歲時在洛杉磯的公寓裡孤獨無聲地死去。她震撼人心的地方，在於她卓而不群的才華，在於她對人性醜惡、自私、冷漠的深入揭露，不在於她寂寞的愛情。從這一點上來講，我們都被迷惑了，為這個奇女子。 張愛玲遇到胡蘭成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家室，並且是第二次婚姻。如果拿到現在來講，愛玲所處的位置則是為人所不齒的第三者，但卻因為發生在盛名的女作家張愛玲身上便演變成一場曠世經典的愛情故事。23歲的愛玲遇到他便開出花來，愛得轟轟烈烈，愛得義無反顧，可以不在乎他是汪偽政府的漢奸，也不在乎他是有妻室的人。這也難怪，那個時候的她單純如花，大概還看不透胡蘭成的濫情吧。放到今天來說，在愛情里失了自我的女人是愚蠢的，因為聰明的女人不會為愛情付出巨多，甚至超過自己身心所能負荷的程度。所以，身為女子，我們最愛的還是自己，不要為男人赴湯蹈火，尤其是不要為那些不值得的人，因為我們總要留一個空間任由自己來揮霍。眼見一段感情的沒落，那就自此放手，不要留一點情面，因為窗外還有一片晴天。 張愛玲是有獨到的才華的，所以她要的愛情也就不同凡響，不像普通女人需要的那麼簡單。她要的，不僅是被愛，還需要別人懂她，這在一個很有思想很有主見的人眼裡顯得格外重要。於是，她遇到了才華灼人的胡蘭成，於是有了她的那句經典名言：“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也正是因為懂得，23歲的張愛玲情願窮極所有，就這麼大膽放縱地愛了，最後也成了她一生里燃燒得最為劇烈的愛情。她的這份傲人的才氣成全了她的天才夢，卻成全不了她要的美滿愛情。胡蘭成終歸是男人，而且是個風流倜儻的男人，難免到處招人喜歡，如此濫情的他竟然毫無愧意，反而到處為自己找藉口辯駁。愛玲千里尋夫，只為讓他在兩個女人之間做一個選擇，如此驕傲不合流污的張愛玲也做了這般世俗的事，想要搶回丈夫出軌的心。沒料到的是，胡蘭成說：“我待你，天上地下，無有得比較，若選擇，不但於你是委屈，亦對不起小周。”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是如果他當真選擇了愛玲，倒反而是對她的一種虧欠了。 和胡蘭成徹底分手之後，她真的萎謝了，連文采也隨之萎謝了。 有人說，戀愛中的女人都是頭腦發熱，沒法將智力運用自如，平常看得透徹得不得了的道理也會亂了方寸。張愛玲自己也說：“一個女人，倘若得不到異性的愛，就也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這點賤。”但是大部分女人還是喜歡犯賤，願意屈尊自己來哀求愛情，連自我都可以丟棄。最後被男人視作足球一樣踢開的時候又哭哭啼啼地大呼小叫，我為你傾其所有，我為了你，什麼都可以做，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她大概還不知道，正因為她傾其所有，她才失去了他。如果要讓男人來愛你，首當其衝的，應該叫他尊重你。喜歡一個人不該是件卑微的事情，而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為愛一個人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加完整和美好。就算是卑微，也應當是雙方對等的卑微，這樣才算公正。 女人極容易在愛情里丟掉自我，哪怕事先是由他追的她，不惜一切來討她的歡心，最後卻反倒弄得好像她在成全他一樣。安妮寶貝說，男女之間的愛情，其本質，是一場政治或戰爭。這種說法看似無情，但對於處於熱戀中的女人來說更像是一部清醒紀。女人在感情里受傷多半是因為依賴感的增強，而不是最初愛上他時的那種朦朧愛戀。因為依賴所以過於聽信他的承諾，便索性將自己交了出去，向他索要一個家。這大概也是男人最不願意面對的，他們大抵只想要赤裸的愛情，還要那虛假的承諾做甚。一旦這感情有朝一日淡化了去，他便也會心生倦怠之心，將她像牙刷一樣丟棄，曾經的承諾也就隨風凋謝了。所以女人的安全感應該從自己身上覓得，男人比家裡的存摺還要靠不住。 胡蘭成也不是沒有愛過張愛玲，他愛她的才華，愛她的美艷，這是任何一個女子都比不上的。只是這愛來勢洶洶，敵不過時光的細水長流，他終於還是背叛了她。他更為迷戀的，不僅僅是才華，還有美色，這也是古今男人的通病。 胡蘭成這樣的男人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風度翩翩，但是毫無責任感，否則他也不會在有家室的情形下與張愛玲戀愛，後來又背着愛玲和小周糾纏不清。這樣的男人只能兩情相悅，不能白頭偕老。他是怎麼樣的人，他的八個女人應該都是知道的罷，卻還是抗拒不了他的魔力。如此說來，如果把錯全部怪在他的身上，於他，也是不大公平的。他雖風流，但懂得憐香惜玉，這一點不正是女人所渴望的麼？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有哪一個不是心甘情願的呢？他雖好色，卻並不淫蕩。他雖用情不專，但也談不上虛偽。他所說的那句“常時看見女人，亦不論是怎樣平凡的，我都可以設想她是我的妻”恐怕也是很多男人的共同心願吧。他對女人確有引誘之嫌，但倘若那些女人不吃這一套，他的鈎伸得再長，也是無用的。 胡蘭成與張愛玲結婚的時候是許諾要給她安穩的，按照中國的傳統，丈夫掙錢給妻子花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他給她的，只是給錢讓她去做了一件皮襖。如此卑微的小事卻令她萬分欣喜，“今年冬天我是第一次穿皮襖。手插在大襟里，摸着裡面柔滑的皮，自己覺得像條狗。偶爾碰到鼻尖，也是冰涼涼的，像狗。”但是當他後來亡命天涯的時候，聰明驕傲如張愛玲卻在不斷地接濟他，寄錢讓他去養別的女人。他那般慳吝小氣，她卻肯為他一擲千金。作為現世中的女人，你們有哪一個願意成為男人的無限期飯票呢？一場平等的戀愛，倆人應該始終保持對等的姿態，把自己完全地交付給另一個人，這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話說回來，張愛玲遇見胡蘭成之後“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可見是將自己放在一個卑賤的位置上。而胡蘭成與佘愛珍在香港偶遇之後，他“執她的手，蹲下身去，臉貼在她膝上”，他叫了一通窮後，她也只是借給他200元。前後對比起來，真是極大的諷刺，與佘愛珍的精明比起來，張愛玲當時還是太傻了。 張愛玲畢竟是才氣逼人的作家，再淒悲的愛情也能在筆下生花，但如果我們當真把頭低到塵埃里，恐怕到最後連微露的頭沿也看不到了，連被塵土淹沒了都不曉得。如是說來，倘使我們真和文學較了真，這歷久彌香的語言忽悠人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作者: 敘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