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年冬天毛澤東大筆一揮，“如不這樣訓練，部隊就會變成老爺兵”。 好嘛，憑他老人家的一句話，當時何止部隊啊，全中國人民都打起背包，扛着柴鍋去“野營拉練”了。 玩兒去當時正隨父母“駐紮”在鄱陽湖的“五七幹校”。大人們精兵強將組成了拉練的隊伍，我們草棚學校的中學生們也打起背包準備出發了。這次“拉練”原本是不帶我們小學生玩兒的，可架不住我們會鬧啊，又是找校長理論，又是寫決心書，就差咬破手指頭寫血書了。折騰了一溜兒夠，我們這幫小屁孩兒終於如願以償，跟在大人們的屁股後面浩浩蕩蕩地上了路。 往哪兒開拔呢？安源煤礦。文化大革命那會兒劉春華的一幅油畫兒《毛主席去安源》可流行了，連主席夫人都對那幅畫兒讚不絕口。這不，安源煤礦也就成了全國人民嚮往的地方。 從鄱陽湖到安源煤礦來回近九百公里的路程，竟讓我們這幫“老爺兵”走了二十幾天，平均日行四十公里多點兒。要知道那可不是背着手遛馬路，是用我們自己的兩腳丫子一步一步、以部隊行軍的速度走出來的。而且，每個人的身上還背了一個大背包。 背包是由一塊塑料布當皮兒，一條被子、一雙鞋、若干替換衣服和雨衣當瓤兒，外邊兒再扣一個搪瓷兒洗臉盆。好嘛，全部家當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斤重吧？背在我們這幫小屁孩兒的身上，別說走路了，看着都不成比例。 我們那會兒可不像現在的孩子這樣早熟：小學二年級就談情戀愛；四、五年級就竄到一米五、六的個頭兒。俺當時上六年級，在班裡也算高個兒，可用尺子一量，一米三幾。好嘛，大大的背包往身後一背，“掐頭去尾”，掐去上面的腦袋，去掉下面的倆腳丫子，中間就剩下一個大大的背包了。那場面要是撂到今天，讓獨生子女的爹媽看到了，非心疼得鼻涕眼淚嘩嘩流不可。 還記得革命樣板戲《沙家浜》裡胡傳魁的唱段嗎？“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總共才有十幾個人來，七、八條槍。”我們的隊伍還不如老胡呢，幾百號人來，卻沒有槍，可一切玩兒的都是正規軍的把戲。晚上，把塑料布往地鋪的稻草上一攤，枕着膠鞋“枕頭”睡去；早上，起床號一吹，幾分鐘之內大家就把背包打好，全身披掛地站成了隊伍。 “立正！” “唰”――整齊如一，那陣勢絕不比部隊的新兵蛋子差。再看看我們身上五顏六色塑料布裹的背包，真真兒的“三橫壓兩豎”的軍人捆法兒。說到這兒，我想起當時我還有個夢想。可不是想要遊戲機、變形金剛什麼的，而是做夢都想擁有一條真正的軍用背包帶兒。民用背包帶不像軍用的那樣窄而厚，它又寬又薄，軟塌塌的，打背包時總愛卷繩，為了保持帶子的平整，既費時、又費力。敢情，玩兒去打小就想偷懶兒！ 出發前，俺特意報名充當了“紅醫兵”，“紅色醫療兵”的意思，那年月什麼詞兒都要見“紅”，紅旗、紅心、紅太陽，反正，越紅越顯得革命。當然，血更是紅的。玩兒去小時候有個毛病——暈血。諸位可能要問了，啥叫暈血呀？唉，說白了就是俺一看見血，頓時暈了過去。“你也太脆弱了。”可不，俺是夠脆弱的。不過，我那“暈血”是單方向的，看見別人流血絕對沒事兒。這不，為了揚長避短，看別人流血，我報名當了“紅醫兵”。 我們這幫“老爺兵”，腳丫子嬌嫩得很，每天才走四十多公里的路，少不了磨出一串兒一串兒的血泡。於是，我這個“紅醫兵”就成了捅血泡的“兵”了。噢，抱臭腳的啊！腳上磨出血泡走路會硌得慌，捅破就舒服了。別小看捅血泡這事兒，學問大了去了。“窟窿”捅大了，容易感染；捅小了，過不了多久，又自己長上了，還會繼續充血。咋辦呢？找俺這個“醫生”辦好了，先用酒精消毒一下，再跟女生那兒借根頭髮，用縫衣服針往“血泡”里一穿，髮絲兒的兩頭兒留在泡外，末了，再用橡皮膏一貼，齊活兒。這以後，你咕嘟咕嘟流再多的血都會順着頭髮絲兒的兩端流出來。這招兒絕不？！ 俗話說，“路是人走出來的。”走路的關鍵便是伺候好一雙腳丫子。這次拉練帶隊的是位從部隊來的“驢蹄子馬掌”，所以，深知呵護腳丫子的重要。他囑咐廚房的大師傅，每天到了駐地不急着做飯，先給大家燒洗腳水。您別說，走了一天的路，把腳往熱水裡一泡，舒坦！到底有多舒坦？你看看現在滿大街有多少洗腳妹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記得有一天，我們這幫“老爺兵”竟然走了七十多公里路。可把我們累慘了，一個個兒除了腳疼，肚子還咕咕叫。那時候，真恨不得趕快吃頓飽飯，倒頭便睡。可人家廚房大師傅偏偏不着急、不着慌的，一鍋一鍋地給大家燒洗腳水。等所有的腳丫子都洗遍了，天已經黑透。 我小時候挺挑食的，這不吃，那不吃，尤其討厭吃芹菜，說來也巧，那天偏偏趕上吃芹菜，還是肉絲芹菜。那年月肉絲兒可是稀罕物啊。我們洗完腳，焦急地等待開飯的號聲。可左等號沒響，右等飯沒熟，直餓得我們大家圍着柴鍋轉腰子。一股股味道從鍋里飄出來，越聞肚子越叫喚，越聞哈喇子越流。什麼叫吊胃口，這就是例證。最後，好不容易吃到了嘴兒，那個香啊。俺足足吃了一大飯盒兒。人啊就是賤。餓你三天不管飯吃，看你還挑不挑食兒？從那頓飯以後，我算落下毛病了，不光吃芹菜，見嘛兒吃嘛兒，吃嘛兒嘛香。用我媽的話講，“看你吃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後媽養的呢。” 說到吃飯，還有個笑話。每天吃飯前，大家排好隊，由當官兒的訓話。今天誰誰誰表現好，誰誰誰生病了還堅持，嘮嘮叨叨一大套。末了，大家還要共嗥一曲《團結就是力量》之類的調子。歌畢，隨着長官的一聲“解散”，大家這才可以去吃飯。由於排隊是按個頭兒高矮站的，五短身材的傢伙們永遠站在最前列，所以，他們總是近水樓台先搶飯。一天、兩天也就罷了，日子長了，高個兒們的怨氣便上來了。這天，隨着一聲“解散”，班上那個永久的小排頭照例第一個衝到了飯盆兒前。誰知，當他打開飯盒剛要盛飯，瞅見一雙氣味熏天的襪子正躺在裡面伸懶腰呢！聞到臭味兒，他轉身往外跑，哈哈哈，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拉練的生活是快樂的，可行軍走路卻痛苦之極。除了吃飯的時間可以停下來，其餘的時間，你就是再累也得“驢不停磨”地走。有時候實在累得挪不動步了，就跳出隊伍，振臂一呼：“困難像彈簧，你弱它就強……”“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只有這時，你才可以停下腳步歇息片刻。 我們每天就這樣走啊，走啊，日頭快落山了，一天中最痛苦的時刻也到了，這時，兩條腿兒沉得如同灌了鉛，心情沮喪得好像前方的道路永遠沒個盡頭。遇見老鄉，大家忍不住發問。 “去王村兒還有多遠？” “快了，快了，還有兩里地。”一聽說只剩下兩里地，大家心裡覺得有了盼頭。約莫走了二十幾分鐘，又見到一個老鄉，再問，“離王村兒還有多遠？” “前面就到，還有五里。”好嘛，咋跟歌兒里唱的似的，“路越走越長，我的心沒有回程。” 白天行軍還好忍，只是累點兒，趕上夜行軍就慘了。除了累，還困得不行，眼睛都睜不開，迷迷糊糊地掙扎着往前走。走着，走着，一個男生腿兒一軟撲倒在前面的女生身上。 “嗨，嗨，你幹嘛呢？” “我在上樓梯！”他的夢話引來一陣鬨笑，暫時沖走了大家的困意。 中午吃飯的時候總是一天中最讓人期盼的。“飯堂”常設在公路兩旁的開闊地帶。這時候，幾個要好的哥們兒找個溝坎兒，屁股往溝底一沉，然後把腳丫子高高翹起，搭在溝沿兒控血。嗯，活神仙啊！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說笑，消磨快樂的時光。吃飽喝足該排泄了，廁所便成了問題。你想想，再大的廁所也經不住幾百號人同時拉撒啊！於是，公路兩旁“男左女右”便返璞歸了真，草叢成了純天然的“便所”，哈哈，別弄錯了，不是大小便的“便”，是方便的“便”哦。這時候你用望遠鏡一掃，“唰”，一片雪白的後臀尖。 有一天，俺剛吃完飯，突然躥起稀來，蹲在小樹林裡起不來。眼見着隊伍已經開拔，可自己的肚子還在翻騰。後來好不容易完事兒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大部隊遠遠拋下了。我趕緊碎步緊捯，努力追趕。唉，掉隊容易，追趕難。追了半天，連部隊的影子都快看不見了。過去看電影《南征北戰》，俺總奇怪哪兒來那麼多散兵游勇？現在明白了，那不是打仗打的，敢情是躥稀躥出來的啊。最後，還是收容隊的摩托車把我送回了隊伍。 經過十天的跋涉，我們終於來到了嚮往已久的安源煤礦。“既來之，則鑽之。”到了煤礦，礦井肯定要鑽了。為了不影響煤礦的生產，我們只好選出少數代表“鑽洞”。呵呵，我這就是那個代表之一了。 下井之前，每人發給一身礦工服、一個帶礦燈的安全帽，屁股後面還挎了一個大電池。不愧是國家的大型煤礦，我們進去的時候都坐小火車，然後是升降梯伺候。出了電梯，這才開始步行。礦井裡真黑啊，黑咕隆咚不見手，用頭頂燈照照，留下一個小亮點兒。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大踏步地前行，慢慢地只能哈腰了。到了最後鑽坑道，我瘦小的身子只能爬行了。肚皮緊貼着運煤的傳送帶，後背已經碰到了洞壁，要是遇上個胖子，嘿嘿，您就掙扎去吧。漆黑，狹小，與世隔絕，在裡面爬行真感覺生死一瞬間。別說瓦斯爆炸、巷道坍塌了，掉下一塊煤石頭你也受不了啊。洞裡的恐懼難於言表。國家大型煤礦且讓人心驚肉跳，就別說鑽私人小煤窯了。過去人們總說，“沒生過孩子的娘們兒，不是完整的娘們兒。”我想說，沒下過礦井的爺們兒，不知道什麼才是爺們兒。 為了留念，我在礦井撿了一小塊煤捏在手裡。由於緊張，手心兒不停地冒汗，等我爬出礦井，手心兒全被煤染黑了。那煤塊兒被我放進一個小藥瓶，一直珍藏到今天。呵呵，“爺們兒”的記憶啊！ 從礦井裡出來，大家彼此一照面兒，個個兒成了貓臉兒，呵呵，不是花貓，全是黑貓！礦上的人帶我們去洗澡。不知道諸位去沒去過煤礦的澡堂子洗過澡？那澡堂子寬敞的，連“浴盆”都寬敞。瞧瞧那池子裡的“老湯”，絕不是稀湯寡水兒，粘稠得好似劣質黑芝麻糊，說稠不稠，說漿不漿的，灰不拉嘰的顏色，往裡一跳，好嘛，渾身上下有種被撫摸的感覺。在這種水裡泡澡，“一”個字兒――舒坦！舒坦得你都不想出浴了。俺估計當年楊貴妃洗澡也不過這個勁頭兒。不知道是礦上的胰子（北京土話：肥皂）高級，還是煤末子有滋潤的效果，反正，洗完了澡，我只感覺渾身上下滑滑溜溜、白白嫩嫩的，用手一摸，親親肌膚細如綢緞。人們都說，“牛奶浴”、“玫瑰浴”養顏，我倒是勸那些愛臭的美女人們有空多去煤礦的浴池洗洗澡，那裡的“牛奶”不但養顏，還能漂白呢。來來來，大家仔細端詳端詳玩兒去泡過“聖水”的英姿，看看是不是特別白嫩呢？ （玩兒去的英姿，攝於1971年1月） 時代不同了，童年一個樣。看看現在的孩子，想想過去的自己，小時候吃的苦受用終生啊！還是毛老人家說得對，“如不這樣訓練，就會變成老爺兵。” 看更多故事，點擊這裡http://hi.baidu.com/wanqu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