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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為什麼李白的《靜夜思》會從柳暗花明又回到山重水複呢？我們先看五味三大學問
家如是說。
在這個篡改李白詩的事業中居功至偉的幾個人是： 明朝人趙光， 清初名士學者王
士楨， 沈德潛， 和通俗文化促進者孫洙。（老本）
想起有人向啟功請教蘭亭序帖，他說問題複雜，至少得20萬字才能說清楚。（牢頭）
版本的不同，乃古代文獻屢見不鮮者。遠不止這一首詩。因古籍最早來源於口傳與
手抄，難免不出現筆誤，就像如今網上錯字、別字層出不窮一樣。後來刻版，也同
樣難免錯謬。除非有切實的證據，無法知道不同因有人改動所致，抑或因勘誤所致。
文學作品尤其難證，因不像歷史，可憑藉事實考核。文學作品只能根據文風推敲，難
有定論。（柞里子）
我個人覺得這裡老本實證好，牢頭學問好，柞里子專業好。老本幫我們疏理了一條
明確的線索，柞里子論及線索的背景，牢頭則講的是經驗。當然還有arendt，她是
學文學的，直覺很透徹。總之一路下來，《靜夜思》還是一個謎。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比較接受柞里子的講法，一個是古籍的傳承、傳播方式，一個
是文風的推敲。如果說考證是邏輯的，那麼文風推敲則是感覺、直覺的，而在歷史
文獻的考證中，邏輯的方法與直覺的方法往往相爭不下，難分仲伯。
【二】
先從邏輯實證這一端講起。柞里子所說古籍口傳與手抄，的確是古代最普遍的文化
記載、傳承方式，那個時候沒有小本本，保存個人文集、手稿都很不容易。唐朝很
多大詩人即興寫詩，都是四處流布，到哪兒就寫在哪兒，比如常見的寺院的題壁詩，
往往詩名不徑而走，人是誰卻從未見過，記得白居易的詩中就有類似的故事。據記載
他和另外一位大詩人是詩友，但難得見面，有一次白居易到一處地方，並且事先聞
知那位朋友來過此地，於是白居易便直奔寺院去找那位朋友的題壁詩，而那位朋友
路經此地時，還果真為白居易留下了題壁詩篇，白居易見詩如見人，自然也應和一番
題在旁邊，留與他的朋友來日再讀。所以洛陽紙貴，居亦不易，寫亦不易，存亦不
易。古人要出一本集子，那個驚動就太大了，一般都是後人搜集轉抄、四處尋覓整
理而成，尤其是詩集。所以同一首詩，從牆上抄下來或幾經轉抄，這裡面問題就很
多，因此現在見到最早的宋本《李太白文集》，並不能保證就一定是李白的原詩，畢
競中間一兩百年了，而流傳在民間的李白詩抄，反倒有可能是正本。另外一個關於
當時文化傳播的個案就是張若虛，後人稱《春江花月夜》以孤篇壓全唐，可象這樣
的大詩人，卻只在身後留下兩首詩，真的令人唏噓不已，感概萬千。
既然邏輯實證這一端並不一定靠得住，那麼就再看看以詩會友、心有靈犀、感覺直
覺這一端。當年郭沫若就曾以大詩人的直覺，反駁《胡笳十八拍》是偽作的考證，
他說《胡笳十八拍》不是用筆墨而是用生命來寫的，而真正有那樣的痛苦經歷同時
又具有如此巨大才華的偉大詩人，在古代文學史上除了蔡文姬又可能是誰呢？他這個
反駁是相當強有力的，當然這場大辯論的最後，還是根據音韻學方面的實證證明
《胡笳十八拍》的確是漢代的作品，並非後人的偽作，這當然也證明郭沫若的直覺
判斷是正確的。但從考據的立場出發，《胡笳十八拍》的確是很晚才在歷史中重見天
日，這中間的佚失原因，就相當的迷離撲朔。我知道很多朋友不太喜歡郭沫若，但
這個事情上不好感情用事。
【三】
下面我們就從個人風格、文采的角度，感受一下李白的幾首詠月詩，從中比較、判
斷一下，到底哪一首《靜夜思》更象是李白寫的。
靜夜思 （唐）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玉階怨 （唐）李白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秋浦歌其十三 （唐）李白
淥水淨素月，月明白鷺飛。
郎聽采菱女，一道夜歌歸。
月下獨酌 （唐）李白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關山月 （唐）李白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把酒問月 （唐）李白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
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搗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鄰？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
古朗月行 （唐）李白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
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
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
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
羿昔落九烏，天人清且安。
陰精此淪惑，去去不足觀。
憂來其如何，悽愴摧心肝。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唐）李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子夜吳歌 （唐）李白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幾首讀下來，我想並不難感受出的確是“床前明月光”這個版本，更接近李白的風
格和才情。不過我們也不要匆忙下結論，繼續往下看。
峨眉山月歌 （唐）李白
峨眉山月半輪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
思君不見下渝州 。
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 （唐）李白
我在巴東三峽時，西看明月憶峨眉。
月出峨眉照滄海，與人萬里長相隨。
黃鶴樓前月華白，此中忽見峨眉客。
峨眉山月還送君，風吹西到長安陌。
長安大道橫九天，峨眉山月照秦川。
黃金師子乘高座，白玉簏尾談重玄。
我似浮去滯吳越，君逢聖土游丹關。
一撮高名滿帝都，歸時還弄峨眉月。
這裡“山月”、“看月”李白也同樣用過啊！不過我們反覆比較一下，還是能夠感
覺出來“床前看月光”這個版本，無論從個性、感情基調和才情等方面，的確不像
是李白所作，所以我認同arendt的判斷。為了便於比較，再抄一遍《太白文集》版
的靜夜思：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最後轉一篇談李白詠月詩的文章，寫得不錯，開卷有益。
讀李白詠月詩(上)
http://www.teachercn.com/zxyw/teacher/shcg/184451121328926.Html
讀李白詠月詩(下)
http://www.teachercn.com/zxyw/teacher/shcg/18444112132892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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