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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元錢
作者:平靜幸福[勞柯]
一
“這裡還有 一個”王秀貞用左手在一個全是腦油的枕頭裡反覆摸索 :“好像是個毛殼”,她說着把手拿了出來,有點失望:“不是一毛的,是個五分的。”說着她把手裡的五分錢放進了床邊的一個盒子裡,那裡已經放滿了各種各樣花花綠綠的鈔票。
“再找一找,看還有沒有”李鎖金做在床邊,眼睛執着地看着那個黑黑的枕頭。王秀貞再一次把手放到枕頭裡摸索:“沒有了,這次真的沒有了,要不你試一下”說着她把枕頭遞給李鎖金。李鎖金仍然不死心,又摸了一遍:“我們的錢都在這裡嗎?”他似乎再問自己的妻子,又似乎在問自己。
“都在這裡了”王秀貞邊回答着自己丈夫的問話,邊開始點盒子了錢,她先從大票點起:“五毛,七毛,八毛,九毛,一塊, 一毛,一毛五,兩毛,兩毛五…….九毛九,五塊。正好五塊”兩手拿滿鈔票的王秀貞抬頭眼吧吧地看着丈夫。
“這五塊年能買什麼啊?”李鎖金把手塞到袖口裡,天氣有點冷。
“鹽是一定要買的,我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鹽了,你看我們為民這臉,是不是有點腫”說着,她用手摸了一下坐在被窩裡的一個六七歲小孩的臉,小孩用手撥了一下自己媽媽的手,他臉上和手上全是黑黑褶皺。
“還有,一定要請一張灶王爺,明天就臘月二十三了”王秀貞接着說:“再割點肉吧,今年一年才吃過一次肉,還是你出河工的時候帶的一個夾着肉的饅頭。這兩天為民吃飯總咬自己的舌頭,肯定是想吃肉了”她轉過頭來對小孩說:“為民,你想吃肉嗎? 把舌頭伸出來讓娘看看”
“想”小孩回答着,乖乖地伸出了舌頭,王秀貞和李鎖金看到為民舌頭上剛剛被牙齒咬過的印。
“再買一掛鞭炮,兩毛錢一卦的就行,初一那天總的放掛鞭吧”王秀貞說着,又轉頭看了一下小孩:“再扯二尺布,給為民做件衣服,你看他的外罩髒的,連個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就五塊錢啊!”看着妻子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李鎖金插了一句,然後抱起了小孩問:“為民,你想吃肉嗎?”
“想”也許舌頭被咬疼的緣故,這一次小孩沒有咬自己的舌頭而是把手指放進了嘴裡。李鎖金又問:“為民,你想要穿新衣服嗎?” “想”小孩又一次回到到,說着他睜開一雙渴望的眼睛。
“乖兒子,在家裡好好等大大的,大大現在趕集去給你買”說完,李鎖金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酸酸地。
二
王秀貞非常仔細地所有的錢都放進了李鎖金大棉襖內側的口袋,由於鈔票太多,裝錢的地方顯的鼓鼓的,王秀貞開始不放心起來:“太顯眼,人家一看就知道那裡是錢”
“那怎麼辦啊?”
王秀貞想了想說:“我給你縫上幾針,這樣即使小偷想偷你也不會那麼容易得手。”說着,不容李金鎖分辨,她就拿出了針和線把袋口縫了起來。
“不要縫的太結實,要不然我自己也不好拿”李金鎖說。
“沒有”王秀貞回答着,仍然非常不放心地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錢:“錢多,你自己拿的時候也要千萬注意,不要把錢帶出來自己都不知道。”
“沒有事”李鎖金說着,穿上了襖走了出來。
那天的天氣並不好,陰陰的,有些昏暗。路上全是積雪,前兩天下的。有些雪已經化了,水積在路上的小坑了,晚上會凍上薄薄的冰。李鎖金心裡不斷地盤算着怎麼用這兜里那鼓鼓囊囊的五元錢,一不小心,右腳踩到了小坑裡,冰咔嚓一聲破了,李鎖金的腳上粘滿了稀泥,他把腳在旁邊的雪地蹭了蹭,雪白的地上便留下污泥的痕跡。
人有的時候很奇怪,看到某種是東西會聯想到其他的十萬八千里毫不相干的時候。李鎖金看污泥的痕跡,突然聯想到賭博,把一塊塊很色的骨牌擺起來,也就成了一條黑黑的痕跡,這幾年農村的賭博開始慢慢地抬頭,李鎖金他們村的老周家每年年前年後都會開上幾桌。李鎖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不過今天他開始有了想去的衝動,反正五元錢也買不了什麼,不如去碰碰運氣,李鎖金這樣想着,趕集去的步伐開始放慢。
男人都好賭,就如男人都好色一樣,只不過有的人修養好可以控制一下,而有的人卻放任自流,這就有了好男人和壞男人的區別。當賭這種念頭進入李鎖金的腦子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就只有賭這個字,忘記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三
一大清早,老周家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有些人可能賭里通宵,眼睛紅紅的,額頭上都是汗珠。賭桌旁邊放着一個大大尿缸,裡面滿滿地都是些黃色的液體從缸沿上不停地滴在地上,狹小的空間裡瀰漫着噁心的臭味。
一個剛剛灑 玩尿不停地抖動自己褲襠的人看到李鎖金進來,吃了一驚:“李鎖金,你怎麼來了?”
“我為什麼就不能來,錢也不能讓你一個人贏玩,你說對不?”李鎖金故作鎮定地說。他開門的時候,一股冷風吹了進來,空氣稍微好了一點,有人就大聲地斥責到:“快點把們關上,那麼冷。”
老周的老婆天生的癱瘓,一天到晚待在家裡,臉因為長期呆在家裡臉顯得蒼白。她正對着門坐着,手裡捧着頭錢罐,誰要是贏了,就會把頭錢放在罐子裡。等李鎖金關上門,她說:“都說鎖金怕老婆,雖然我不常出門,我就不信,這不是來了嗎”
老周說:“少說點話好不好,沒有人會把你當啞巴賣了,誰告訴你鎖金怕老婆了,大老爺們怎麼會怕個婆娘”老周的老婆也就不說話了,有人附和着說:“對,對”
今天坐莊的是老於,這人活絡,政府允許做生意買賣以後,他東奔西跑的,據說賺了不少錢。他把三十二張骨牌摞的方方正正的。這骨牌是四個人賭,其他三個人和莊家比大小,他們被稱為‘貸家’,賭的大小又稱‘貸多少’有貸家自己決定。正好一個貸家要走,幾個人就生拉硬扯地把李鎖金按在桌子旁邊。
老於看了他一下,問:“你貸多少”
“我貸一毛量”李鎖金怯生生地說。貸多少分‘量’和‘骨’,‘量’只有莊家和貸家有一方超過六點才有效,而‘骨’只比大小,所以‘量’要比‘骨’安全一些。
李鎖金把手伸到棉襖內側的口袋裡,這時候他才發現王秀貞把袋口縫死結實,他費了好大勁才拿出一毛錢放在桌上,心裡開始七上八下起來,但當他看到自己的牌的時候,那種不安的情緒已銷在變為了高興,一個十一個八,正好是八點,應該算大牌。
老於畢竟是老少,他不先看牌,而是用大拇指在牌的正面滑了兩下,嘴角露出的微笑。他慢慢的把牌翻開,放在桌上,一個二一個八,是地槓,只比對子小。
第一把李鎖金輸了。
第二把李鎖金仍然貸了一毛量,他仍然輸了。俗話話說有錢人不怕輸,因為他有本錢可以把它撈回來,沒有錢的人就怕輸,因為輸了就沒有。
你如果怕輸,你就會一直輸,輸到紅了眼,也就不知道自己在輸還以為可以把錢贏回來。李鎖金那天的運氣真的很差,幾把下來,把所有的紙鈔都輸完了,最後他掏出一把硬幣,點點了正好好一塊錢。
“一塊量”他想最後一搏,把錢贏回來。但是並沒有因為他下了決心就來了好牌,這次他來了兩張十,但不是同種顏色的,加在一起是個零,他又輸了。
看着老於把那一大椎硬幣擄到自己面前,李鎖金突然輕鬆了起來,他拿手在自己的口袋裡又摸索了一下,最後又摸到了一個分錢的硬幣,他把硬幣放在桌上說:“一分骨”
“一分不能貸,至少五分”老周在旁邊說。
李鎖金又在自己口袋裡摸了一下,這一次他摸到了王秀貞在他出門前縫口袋的線,他把線在拿出來,線在手上晃了晃。
“我沒有錢了”李鎖金說,他把那一分錢拿在手上戀戀不捨地站了起來。
“有人人要上嗎?這裡有個空位”老周對着看的人說。“我來,我來”有人迫不及待地占據了李鎖金留下的空位。
四
不知道什麼時候太陽已經升起兩桿多高,照在積雪上熠熠地刺眼,輸光了過年的錢的李鎖金渾身空檔檔地,像是什麼都沒有穿,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又象喝醉了酒。當他兩眼發紅地來到的房子門口的時候,王秀貞正在給他補一個衣服上的洞,看到他進來,嚇了一跳 :“你怎麼啦?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我把錢都輸光了”說完,李鎖金無力地坐在門檻上,大聲地哭了起來,象是受到了莫大委屈。
“什麼”王秀貞一下扎在自己的手指上,鮮血順着傷口留了出來。
在院子裡玩耍的李為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把手指放在嘴裡含着,用渴望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痛哭的父親,似乎在問:‘大大,我的鞭炮,我的新衣服,還有過年的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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