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民間藝術的喜愛基本上是葉公好龍。到了一個“民間”色彩比較濃厚的地方,熱熱鬧鬧地看上幾場,呱唧呱唧地鼓鼓掌,回來上網噼里啪啦一通查,如果興趣仍然不能平息的話再嘩啦嘩啦地翻上一兩本書。然後這個民間藝術就在犄角旮旯里找個地方呆下來。趕到春暖花開的時節,忽然一天做夢想起,再翻出來看看,激動半個小時,就又塵埃落定了。回到倫敦,真正主動去尋找各國的民間藝術去看的時候並不多。
那天翻看Barbican Centre的網站,主頁上一個剪影吸引了我的眼球,因為它的造型和我窗戶上掛的土耳其皮影醉鬼有幾分神似。仔細一看,是木偶戲。加拿大的Ronnie Burkett的Billy Twinkle: Requiem for a Golden Boy。這名字不是特吸引人,聽着有點像拉斯韋加斯或者是倫敦Westend的那些專門吸引遊客的劇。
我腦子裡的木偶劇是和小朋友們的嘎嘎樂聯繫在一起的。只要說木偶,我就能聽到嘎嘎樂,只要聽到嘎嘎樂,我腦子裡就閃現各種小朋友的節目,其中就有木偶。幾年前去以色列的時候,在當地的一個“人民公社”里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看了一個布袋木偶劇《白雪公主》。雖然我什麼也聽不懂,演到關鍵時刻,小朋友們一如既往地嘎嘎地樂,他們的笑聲就像痒痒撓兒,弄得我也忍不住跟着樂。印象中看牽線木偶很少,好像小學的時候看過一次,跟阿凡提有點什麼關係,基本上記不住當時木偶的樣子了,不過看戲時嘎嘎樂的聲音我是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上網查查這個演員,說實在的,對他的介紹是夠簡單的。如果他是個著名人物的話,還不得鋪天蓋地?可是在木偶劇的著名人物中卻有他,要不還是去看看吧。何況,就一個木偶劇,好不好的嘎嘎一樂就完了。
劇場不大,能坐3-400人的樣子,不過一個空座都沒有。舞台設計得挺花哨,說是一個船,但是看着像是一顆心。從前面就能看到後面掛着的木偶,一大排,怎麼也得有幾十個。這些木偶個兒很大啊,能有過膝蓋那麼高。
這個劇說的是一個叫Billy Twinkle的小男孩,喜歡牽線木偶,跟老藝人學了以後,到好萊塢發展。可惜,他沒有繼承老一輩人演莎士比亞的劇的傳統,而是專攻明星模仿。不過,人到中年卻失業。全劇就是以他和老藝人的鬼魂的對話回憶為線索,介紹他的成長曆程。最後,正當他絕望要輕生的時候,一個小男孩找上門,要求Billy把木偶技法傳授給他。可是小男孩不想再學明星模仿更不想學莎士比亞,而是要演男扮女裝的脫衣舞。Billy雖然沒法接受,但是小男孩對他的態度就和當年他對老藝人的態度一模一樣。莫名其妙地,這讓他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動力。
故事情節有點像個勵志劇,沒有什麼懸念,甚至有點俗套。但是,不得不提的是,這個劇從頭到尾都Ronnie Burkett一個人演。幾十個木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演的內容有說有唱,全都是他一個人。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奇快,一個半小時的表演,他幾乎一分鐘都沒停下來地念、唱。他的嗓音很好,唱起百老匯和意大利的民歌,唱得就像專業歌手。兩個人的對白,一個粗嗓門,一個細嗓門,飛快地對話,他居然不會混淆。
木偶的設計非常細緻,雖然表情不能變,但是通過動作能夠準確地表達出悲喜、遺憾、傷感、失落…..除了普通的木偶以外,有的木偶手裡拿着更小的木偶。大木偶還能讓小木偶表演。
這個劇不應該說只是木偶劇,實際上是Billy Twinkle的真人劇,加上木偶劇。Billy本人的表演占了很大一部分。這還不夠,老藝人的鬼魂還是個布袋木偶,演出過程中演員需要不時地放下布袋木偶,換上牽線木偶。為了展現不同的場景,他本人還得不斷地脫穿外套。
看着看着,我的注意力忍不住地不時轉移到這個控制木偶的人身上。這……這簡直就是一個天才麼。他的表演風格太獨特了,簡直就是超能量。換了一個劇,都是有張有弛,加上演員之間的對白,總有休息的時間,就是說快板的也有個放慢速度的時候啊。他這個可好,說得慢的時候才和說快板的速度差不多,而且是不停地說了一個半小時,同時手裡還控制着這麼多個木偶。這種表演法,簡直就是把命都搭進去了。即使如此,這個劇並不缺少微妙之處。要說僅僅看動作就能讓你心動的劇,這恐怕是不多的一個,而且這動作還是木偶做出來的。最值得一提的場景是老藝人給Billy演示朱麗葉向羅密歐表白的場景,月光下,纖纖淑女,把手輕輕地搭在羅密歐的肩膀上,然後頭微微地靠過去。即使是大活人的表演,也不過如此啊。木偶的舉手投足,似乎“自然”地就帶着一絲傷感,這和控制木偶的人對動與靜的把握恐怕分不開。
看完了,我特想掉眼淚,可還差點沒掉下來。和看其他的劇不一樣,看這個心裡老想着,這麼個演法,真是把命都搭上了。散場了,演員已經謝幕。我想到前面去給木偶們照張像。馬上有一個服務人員過來說,不行。不過,我注意到,她這時是淚流滿面的。看到我們看她。她有點尷尬地說,演得真好,跟真的似的。從劇場出來,發現很多觀眾並沒有散去,站在門口扎堆兒擦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