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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月亮(六)
送交者: buzz 2002年12月16日19:49:2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藍月亮(6)

我循着月光
來到了傳說中的天堂
我看到了真相
而我卻已
回不到來時的地方

--陸江 <<天堂的幻影>>

林翠是在醫院的急診室里給陸江打的電話,那天晚上她和夏小冰從飯
店吃完晚飯出來,開著小冰那輛HONDA CIVIC回家,一路上有說有
笑。林翠跟她做ROOMATE這麼久,從沒看到小冰這樣快樂過。林
翠也暗暗為她感到高興。有時候林翠覺得小冰活得太累了一些,每天
睡眠時間很少,好像在跟時間賽跑,又好像在爬一座永遠爬不到頂
的山峰。林翠有時躺在床上聽到小冰的腳步聲,很輕,卻踏破了沉靜
的夜,知道她剛從實驗室回來。林翠已經熟悉她那種北方人特有的走
路聲音和方式,仿佛是踏在北方堅實沉厚的凍土上,即使踏在了異鄉
的土地上,仍會不由得讓人想到那方很遙遠的土地,以及冬天踏在鋪
滿厚厚針葉松的小道上的沙沙聲響和厚棉鞋底沾上的淡淡松脂芳香,
從而感到故國的氣息在異鄉流淌,林翠對她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敬佩之餘也不禁想知道是什麼在支撐着那不知疲倦的雙腳,她知道在
異國他鄉拼搏的不易,特別是一個舉目無親的女孩子,一切都要靠自
己,她想一個不斷向前的腳步後面一定有某種信念或理想在支撐着。
不過除了工作學習生活總該有點別的吧?否則人生豈不太沉重?於是
常有意把氣氛調解得輕鬆自如些,比如在郊外摘幾束黃色的向日葵插
在小瓶子裡,靠窗一放,頓時感到那一扇沉沉的窗簾微微掀起了一
角,一股春天的氣息和光亮驟然卷了進來,撲到臉上身上,滿是書卷
氣的小房間頓時多了幾分悅人的明亮,仿佛那向日葵的金黃有着太陽
的氣息。明亮的色彩很快會感染少女敏感纖細的心,再不由自主地從
臉上洋溢出來,讓人分不清青春的美與那燦爛的花誰更嬌艷?

“這就是生命的顏色和氣息吧?”林翠迷醉的嗅著那幾朵明亮、蓬勃的
花。窗外透進來 的陽光把她的輪廓變的分明,像一幅剪影。

“你真浪漫!浪漫是美麗女人的特權”

“都說女人如花呀,每個女人都該有這個特權”

“雖說如此,不美的花就沒人眷顧,不美的女人就沒有浪漫人生的指
望,呵呵,就像我,是東北的烏拉草,只能藏在鞋裡,嗯,倒是能給
人帶來點溫暖。”話不多的人說話往往擲地有聲,小冰就是這樣。

林翠從桌子這邊繞過去,略帶撒嬌地膩在小冰身邊,“誰說小冰姐不
美?那是獨立自信的氣質美,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一般的臭男人
不會欣賞!”

“好吧好吧,我也是花,狗夷巴花,陪襯你這朵夏天的蓮花”

於是兩人快樂的笑起來,整個小屋都是歡笑和青春的氣息 。

然而青春不會永駐,正如花不會常開。青春像花兒般凋謝後人生還在
繼續着,這大概就是人生和花的不同。因此人生的內涵不僅也不該只
是青春。小冰話語不多,但是卻仿佛用自己的行動在說着:人生不容
許停留。而這一切都來自她的成長環境。

北方那片樸實的土地養育了夏小冰這樣樸實的姑娘,家境不富裕,父
親母親勤懇的工作著,不抽煙不喝酒,買個家俱都會考慮很久,更不
用說其他奢侈品了,可是夏小冰要買的參考書或學習用品他們從不猶
豫,小學時夏小冰的桌上就有漂亮的筆筒,雕花座台的檯燈,在這樣
的環境中長大,受父母耳濡目染的影響,小冰從小就很聰穎懂事,讀
書認真,扎紮實實,中學時成績就極突出,父母老師同學都對她的將
來寄予極大的期望,而她明白夢想是靠努力去實現。上大學離家前的
晚上,父母親把她的箱子行李整了一遍又一遍,箱子已經裝不下了還
拼命地壓,希望能往裡面放多一點東西。第二天天下著小雨,父親把
她送到車站,把一件件行李扛上了車上,然後在車窗下佇立著默默地
望著她,良久,良久,直到長長的火車慢慢消失在遠方,汽笛聲也在
雨聲中隱去。在漸行漸遠的火車裡她用手抹去車窗內側白色的濕氣,
透過打在窗上的星星雨點,望著父親黯然佇立的身影,第一次離家的
她忍不住流下淚來。在大學裡同學們都忙於花前月下的約會和聚會,
夏小冰卻獨自在教室或圖書館裡渡過,她長得並不很漂亮,但如此內
秀聰明,自然也不乏追求者,其中也不乏優秀才華出眾的,而她有自
己的信念,很多女人期待着依靠,而她要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要
活得有自己的內容。

命運之手卻有時會在把一個正在如花般盛開的生命驟然掠去,留下世
間至痛的遺憾。這雙手就在這樣一個悶熱難捱的晚上、這樣天窮水遠
的異鄉突如其來地落在了小冰的身上。

那天晚上,林翠和小冰的車一路開在最右邊的道上,由於說笑得高
興,在快到紅綠燈前才發現該左轉了,小冰一急之下把方向盤往左打
去,就在這是一道強烈的光線從左後方掃來,仿佛一道眼前的閃電,
接着是一聲轟隆的巨響。。。

林翠淚流滿面呆臥在急診室里,不管她睜眼還是閉眼,眼前就是那剎
那的白光,耳邊就是轟然的鳴響。她覺得自己像個麻木的粽子被幾個
穿着淡綠色大衣的人擺布着,一會套上這個儀器,一會戴上那種東
西,她只覺得那些東西都整潔得在燈下閃閃發亮,而她此刻害怕亮
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陸江已經坐在她的身旁,她好像聽見他在焦急
地問:你感覺怎樣?好像還看見他跟大夫低聲說些什麼。然後他說了
很多遍:“你沒事,好好休息。”她只是木然的點頭,茫然中覺得他有
什麼話想說卻沒說。

第二天有些同學到醫院裡來看她,於是終於知道了小冰的消息,林翠
不禁泣不成聲。白色的強光在腦海里略有減弱,留下的地方便被深深
的自責占滿。她把整個臉埋在枕頭裡,雙肩不停地聳動着,幾個要好
的女同學不停地安慰著。

再過了一天所有檢查結果都出來了,幸好沒什麼大傷,陸江便來接她
出院。

邁出醫院的門,林翠感覺像邁出了生命中最沉重的一道坎,外面的陽
光很耀眼,林翠深深吸口氣,像初生嬰兒吸入生命中第一口空氣,空
氣中散發着這座南方城市潔淨空氣的芬芳。

轉到停車場要走一段距離,橫過一條街道。看着路上的車穿行着,林
翠忽然感到腦海里有白色的光線,呼吸不禁急促起來。陸江往前邁出
幾步,回頭一看林翠沒跟上來,再瞧她臉上煞白的冒著汗,於是趕緊
退回她身邊,問道:“你怎麼樣?沒事吧?”

看林翠茫然沒反應,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把她往自己身邊拉
近。林翠看看他,於是他俊秀飄逸的臉上帶着更多的關注和幾分拘
促,回笑了一下,牙齒很快陽光下閃過一道白光。接下去他又小心翼
翼的牽着她在汽車中繞行,她忽然心裡湧出一種柔情,就希望時間在
此刻凝固,就希望這樣被他拉着,不用知道也不用管目的地在哪兒。
這樣,她感到神經鬆弛了下來。

可是時光不會凝固,只會一分一秒的流走,像滾動的車輪。車子在回
家的路上奔馳着,陸江左手把住方向盤,右手繼續握住林翠的左手。
突然,他感到林翠的手捏得很緊並且輕微的顫抖着,陸江關切地問:
“怎麼啦?”他看見林翠張着嘴沒說話。

陸江經過片刻的困惑,突然想起這裡快到那天出事的地方,以前看過
一部電影描述為了讓一個失憶症的患者重拾記憶,就讓他到一些他生
命中發生重大事件的地方刺激其記憶力。現在林翠該做的是要她暫時
忘掉這件事,讓時間來慢慢癒合這段慘痛的經歷。“我真他們傻!”陸
江趕緊把車右轉繞上了另一條道,右手握著林翠的手輕輕摩挲著以鎮
靜一下她的情緒。同時也考慮著該把是否她送到哪個同學處休息幾
天才好,一來避開房間裡舊物可能照成的刺激,二來有什麼事也有人
可以照應。陸江把想法跟林翠說了,她卻說::“我沒那麼嬌氣,再
說留學生都過得緊巴巴的,誰會有空地方呢?還有。。。”林翠的眼
光變得柔和“星期天是我的生日,第一次在異國他鄉過生日,加上出
了這件事,我想靜靜的過。”“噢,是小狗長尾巴呀?還八月十五中秋
節,挺會挑日子的。”陸江藉機調和著氣氛。“瞎說,是洋歷八月十
五,別把我當小孩來逗!”,搶白的話口氣卻明顯透着柔弱,說話間
回到了宿舍。

房間裡一切還是那晚離開的樣子,小冰的書包還靠在桌邊,仿佛她的
腳步聲隨時就會在門外響起,有好一陣林翠眼光痴痴的盯着那扇門,
一雙腳肌肉緊繃著隨時準備衝到門邊,可是那扇門卻始終沒有打開。
於是絕望之情終於像潮湧一樣淹沒了那殘存的一點點幻想,淚水也如
決堤的洪水涌了出來。陸江在一旁手足無措的不知道怎麼辦,呆了一
下,想起該去拿條毛巾來給她,再到冰箱裡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
做些吃的。他想林翠現在大概也沒什麼食慾,就解凍些碎肉,西紅柿
做了個丸子湯,盯著林翠喝了兩碗,再三叮囑林翠要好好休息後離開
了。

星期天中午,陸江就跑了過來,左手擰着生日蛋糕,右手帶着一大袋
子的菜,一進門就笑容滿面的對林翠說:“小狗生日快樂阿!看我給
你買魚來了”。林翠一看,可不是,一條差不多兩斤的臚魚,就問
他:“你到哪裡買的?”“噢,我到羅利市去買了。已經向張老闆請假
了,今天不去打工啦。”林翠聽了心裡樂茲茲的。好久沒有這樣的心
情了,每天晚上她都睡不着,睜眼閉眼都是小冰的影子和腳步,以及
那白色的光線和轟隆的巨響,哦,生命原來是那麼脆弱,那麼脆弱,
宛若秋風中的蘆花。。。

下午兩個人一起忙碌着,對於做菜兩人都是外行,平時只會做一些能
維持基本生命的東西。不過還好陸江早有準備,從何晴那裡打聽了清
蒸魚的細節。那天他先從杭州西湖風光,扯到江浙名食以及西湖醋魚
等等,拐彎抹角問到魚有什麼好的吃法,何晴還問:“咦,你怎麼突
然對做菜感興趣了?”其實本來挺自然的,可陸江心裡有鬼差點臉沒
紅透,支支嗚嗚着,心裡卻把最簡單的蒸魚的要領記住了,太複雜的
他也聽不太懂。

按步就班地蒸十分鐘,放上青蔥薑絲,然後把滾熱的油澆上去,滋滋
的聲音在小廚房裡響起,提心弔膽地嘗一點,味道很好!他大喊了一
聲“成功啦!美味啊,好久沒吃鮮魚了,唉,連魚肉是什麼味道都快
忘了。以前小時候還想着當個船長水手什麼的可以天天吃魚,夢想和
現實的距離怎麼那麼大呢?”說的林翠呵呵直笑。

吃過飯收拾好盤碗再擺上小小生日蛋糕的時候,一輪明月已經輕盈地
從東邊升起。陸江說:“等一下”然後一溜煙出了門,就在林翠好奇的
當兒,他已經回來,靠在門邊笑吟吟的看着她,手裡拿着一個包着五
顏六色彩紙的禮品盒。“噢?還買了禮品?”都說男人粗心,心裡不禁
好奇他會買什麼給他呢?他還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林翠故作生氣:
“賣什麼關子,再不給我我不要啦!”他才說:“小氣包,你來打開”。
林翠接過來打開包裝紙一看,原來是一隻精美的音樂盒。

打開盒蓋,貝多芬的“月光”曲飄然傳出、不絕如縷,直到充滿了房間
的每個角落。如果夢是有聲音的,那這就該是夢的聲音了吧?那樣柔
弱流動的琴聲仿佛是月光在蕩漾的海波里輕柔的跳躍。。。

“謝謝你這麼好的禮物,我會好好珍藏一輩子的”

“嗯,這還有首我寫的,也希望你喜歡”,陸江遞過來一張生日賀卡,
上面寫着:

音樂盒

是嘈切琴音在耳邊迴響
是眼底流波月光般倘佯

是誰的心事千年封藏
卻發出晚潮般的呼嘯
在無人的海邊
掀起巨浪

是春風中清荷欲放的夢訖
是雪花片片蘊着的夢想

是誰的思念欲裂山崗
卻只留下流線型的憂傷
在午夜的時分
暗自彷徨

“我也喜歡,就是感覺有點憂傷的味道”林翠慢慢地說。

“你這麼覺得?那我是不是有點天生憂鬱的性格?”陸江笑嘻嘻地開着
玩笑,他想盡一切可能讓林翠快樂些,忘掉那場足以讓人留下一輩子
陰影的事故。

林翠哈哈笑起來:“你?!憂鬱?你笑的聲音二里地以外都能聽到!
這句改改就好:卻只留下清遠的笛音,在午夜時分,迴蕩心房”

“哇,小狗果然厲害”陸江大有將玩笑進行到底的意思。

這次林翠卻沒笑,錚錚淙淙夢幻般的音樂聲中,她靜靜的望着窗外,
仿佛在細數自己二十五個花瓣一樣的時光,然後回過頭來望着陸江,
眼光柔和清涼。陸江輕輕把她攬過,深深的望着她。月光曲已經進入
第三樂章的急板,熱烈升騰如洶湧的波濤。林翠也感到自己身上有波
濤在起伏。。。

突然她感到一股灼熱的男性氣息迎面而來,在還來不及思考的瞬間嘴
唇也被堵住了。

月光悄然從窗外進來、從精美的音樂盒裡飄起,林翠也覺得自己像一
縷輕盈的月光在慢慢飛起,飄過高高的山崗,飛得很高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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