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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悲劇,不要到巴黎來
送交者: 長卿 2003年01月04日17:41:5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永恆的悲劇,不要到巴黎來--《茶花女》與《柳如是別傳》

  悲劇必定來自於人生,也必定來自於歷史。把《茶花女》和《柳如是別傳》相提並論必然會引起很多非議,因為這是兩種不同的作品,《茶花女》是文學,《柳如是別傳》卻沒法稱之為文學,稱作學術著作或許更合理一些。但我還是牽強的把他們放在一起,以展示這兩部作品背後深刻的悲劇源流。

  《茶花女》的背景是七月王朝時期,金融貴族統治着法國,社會動盪不安,一些人窮困潦倒,一些人紙醉金迷,瑪格麗特(原型是瑪麗.迪普萊希)便生活在這樣的時代,她聰穎好學,儀態高雅,並且追求金錢名利和享樂的欲望十分強烈,終於憑藉她的美貌和氣質她融入了上流社會。而《柳如是別傳》的背景則是明末清初,改朝換代之際,各路豪傑逐鼎而伐,柳如是則憑藉才華容貌,從青樓里跳將出來,嫁給了錢謙益。

  不同的是小仲馬是以真實生活為原本,加以雕琢和升華,阿芒與瑪格麗特的感情便是小仲馬與迪普萊希的感情寫照。而陳寅恪則是生活在巨變的中華大地上,百年來列強的凌辱與建國後的政治浩劫讓這位老人愁苦難言,只好藉助《柳如是別傳》舒愁銷悶。

  關於陳寅恪的寫作動機眾說紛紜,有說借柳如是之德頌陳夫人(唐篔),有說借柳如是之志以表己心,有說不過是舒愁銷悶罷了,也有說陳寅恪仰慕柳如是之才氣風骨,故為之做傳。而吳宓在日記中說:"寅恪細述其對柳如是研究之大綱。柳之愛陳子龍及其嫁牧翁,始終不離其民族氣節之立場、光復故物之活動。不僅其才高學博,足以壓倒時輩也。總之,寅恪之研究"紅妝"之身世與著作,蓋藉以察出當時政治(夷夏)道德(氣節)之真實情況,蓋有深意存焉。絕非消閒風趣之行動也。"

  吳宓這段話是很有深意的,"政治道德"四字道出了陳寅恪的難言之隱,那個時代剛好是一個鉗口誅心到了登峰造極的年代。陳寅恪雖然說過"不學馬列,不談政治,不參加任何會議"的話,但是陳寅恪很明顯不是一個不關心政治的人。哈佛時,他就參加過"以促進國家自衛之發展為宗旨"的中國國防會的活動。1915年任過經界局局長蔡鍔的秘書。1916年在湖南省長公署任職。而且他的父親(陳三立,維新四公子之一),祖父(陳寶箴,湖南巡撫)都是維新派人物,陳三立"侍父側,襄與擘劃,辦時務學堂,算學館,《湘報》,南學會",家學淵源可見一斑。捎帶提一下,1933年陳寅恪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說:"寅恪平生為不古不今之學,思想囿於咸豐、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湘鄉、南皮之間。"咸豐時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同治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開展洋務運動。曾湘鄉、張南皮則是'中體西用'的主導者,這已經表明了他的政治見解。(吳小龍《陳寅恪: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那麼陳寅恪借《柳如是別傳》來說什麼呢?

  陳寅恪在柳如是大年夜派人送'徐三公子'回家時說:"於此亦足見河東君用心之周密也。"在柳如是贈錢謙益詩"江東風流物論雄""東山蔥嶺莫辭從"時又說,"河東君不僅能混合古典今事,融洽無間",而且"胸中襯度,毫釐不爽""總之,牧齋學問固極淵博,但此文亦故作僻奧之句法,藉以愚弄當日漢奸文士之心目耳。"程兆奇評說道:"這句話很妙,簡直可說是泄露了天機,它不僅對通解《別傳》十分重要,也可視其是寅恪先生整個晚年詩文的一個極好腳註。寅恪先生以故事述今懷,何嘗不是在愚人心目呢?(程兆奇《柳如是別傳》和陳寅恪晚年心境)

  好一個'漢奸文士',陳寅恪對此的痛恨是毋庸言表的。1949年陳寅恪如此寫到,"競作魯論開卷語,說瓜千古笑秦儒",這簡直就是一句讖語,不但挖苦了'學習'風,還說出了焚書坑儒的恐懼將來(吳小龍《陳寅恪: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很快思想整肅和文革就開始了。

  諸如此類,"改男造女態全新","文章唯是頌陶唐","共唱梁州樂世歌","主人端要和聲多",無一不透露出辛辣的嘲諷,基於這樣的心態,陳寅恪又如何能寫出無關政治的《別傳》呢?

  再看小仲馬傾力塑造的瑪格麗特的形象,這美貌的女子有學識有氣質也有手段,她的書房擺滿了拉伯雷、莫里哀、盧梭、夏多布里昂、雨果、大仲馬、拉馬丁、繆塞以及塞萬提斯、拜倫、司各特等許多著名作家的作品,她也經常在談論中對文學、繪畫、音樂等藝術作品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她絕不是那種庸俗和膚淺的女人,但是她為了追求上流社會的奢華生活,拋棄了自己清貧的生活,開始出賣自己的身體。王孫貴族和社會名流對她趨之若騖,她則巧妙周旋來者不拒,人們爭着為她一擲千金,連小仲馬也為了她負債纍纍,她"既是一個純潔無瑕的貞女,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娼婦"(小仲馬)

  人生就是如此玄妙,也是如此矛盾,瑪格麗特年輕的生命在無休止的縱慾逝去了,這是一個名妓的悲劇,同時也是整個歷史的悲劇,不單單是金錢和名譽的誘惑,也是道德頹喪的必然結果。

  這很類似中國的俗語"笑貧不笑娼",瑪格麗特的選擇是歷史的悲哀,好似她是偶然或者自願,實際上透露出那種社會吃人的本質。

  瑪格麗特說過:"我們不再屬於自己,我們不再是人,成了物品,他們講自尊心時,把我們排在前面,要他們尊重我們時,我們卻落到末位。"瑪格麗特何嘗不想得到別人的尊重,可是那種社會只是貴族和名流的天地,她只有犧牲自己的色相才有可能擠身今名流階層,在物慾的驅使下,她選擇了墮落。人們只是悲哀她的遭遇,卻從沒有反思過自身的社會和道德,是那種社會和道德才逼迫她選擇墮落。

  墮落的不只是瑪格麗特,柳如是的丈夫錢謙益也墮落了,早早的就剃了髮辮,降了大清,他很不幸的和洪承疇一起被列入了《貳人傳》,即便是乾隆對他也很不滿,抱怨他不該降清,所以對《國朝詩別裁集》把錢謙益列為第一篇總是憤憤然。這是一個笑談,主子大抵是不大喜歡沒骨氣的奴才,袁崇煥卻被乾隆平反,成了千古的民族英雄,真是莫大的諷刺。

  《柳如是別傳》是給誰看的?不就是給那些墮落的漢奸文人們看的嗎?(或者說沒有骨氣的御用文人),柳如是勸錢謙益以死全節,但謙錢益害怕水冷,不願投河自盡。

  歷史就是這樣子,浩劫開始的時候,很多人就墮落了,這不能完全的埋怨他們,就像你無法完全埋怨瑪格麗特的墮落一樣,悲劇是歷史造成的,在歷史的重壓下個人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渺小無力。大仲馬也是墮落之人,有薄情寡義之稱,他承認小仲馬是他的兒子,卻不承認小仲馬的母親。小仲馬也是紈絝氣味十足,所幸是良心未泯。這樣的歷史這樣的社會壓迫着他們必然要走上那一條路。幸好還有柳如是這樣尚存骨氣的女子,幸好還有陳寅恪這樣'不學馬列'的學人。五三年陳寅恪就有諷刺郭沫若、斥責舊日學生皈依馬列等意,這也可謂《柳如是別傳》的心聲,斥責這些無骨氣的文人。

  "他們以為應當談談藝術了。那才令人作嘔呢。尤起是婦女們,為了調情,為了禮貌,為了無聊,為了愚蠢,要談易卜生,瓦格納,托爾斯泰。一朝談話在這方面開了頭,再也沒法教它停止。那象傳染病一樣。銀行家,掮客,黑人販子,都來發表他們對於藝術的高見"(約翰·克里斯朵夫),在這樣的社會裡你厭惡又有什麼用?你只能忍受,克里斯朵夫也只能是格格不入,陳寅恪也只能格格不入,這是他們唯一能做到的。

  瑪格麗特的遺囑是這樣的,她的財產除了償還債務以外,餘額全部贈給她的一位生活在諾曼底鄉間的外甥女,但是這位接受遺產的外甥女必須遵守死者規定的條件:她永遠也不能來巴黎。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遺囑,為什麼叫她的外甥女'永遠不要到巴黎來'?最直接的猜測就是巴黎是墮落之都,或許她害怕她的外甥女知道她的生平而鄙視她,或許她害怕她的外甥女也在巴黎墮落。有了小仲馬的《茶花女》,想不知道她的生平也不可能了,我們不知道她的外甥女是否到了巴黎,是否已經墮落。

  有了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那些墮落的文人是否也會留下這樣的遺囑?我不知道,在這人慾橫流的世界裡,在這權力至上的世界裡,墮落是必然的,也是不可避免的。小仲馬的悲哀尚可書寫,陳寅恪的悲哀卻要如此隱諱,我們的悲哀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一位珠光寶氣的年輕艷婦,身着絲絨華服,手持望遠鏡,嘴含蜜餞,乘着四輪馬車在香榭麗舍大街招搖而過;一會兒是,一個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神情憂鬱的女子,一邊咯血,一邊在給昔日的情人寫絕筆信。"(小仲馬)

  如此可笑的世界,也同樣的可悲。'永遠不要到巴黎來'――一個妓女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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