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於歷史尷尬地位的香港在其電影工業上的地位也同樣尷尬,黃皮膚黑頭髮的中國人生活在如同美國日本同樣的“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卻並不完全敢於放開手腳,國內的政治經濟人文問題他們還是關心的,被歐洲殖民統治近百年,卻連“脫亞歸歐”的資格也沒有。商業頭腦敏銳,想象力豐富的香港人像三明治一樣被夾在中間橫也不是豎也不是,患得患失。港人的這種心態直接反應在他們的電影創作上:學歐洲人搞“新浪潮”,再學美國人搞些商業電影的主流派別——動作片、英雄片、喜劇片……,關心敏感政治問題的電影也不在少數。細數香港歷來或優秀或偉大的演員無一不可歸類其中:動作片有李小龍、成龍,英雄片有周潤發,喜劇片有周星馳,劉德華之輩則來者不拒八面逢圓……
似乎只有一個人例外,他既不從屬於任何派別的代表人物,也不屬於全面派,而是介於所謂的主流與非主流之間,像大風沙粒大肆作孽時的撒哈拉大沙漠裡唯一的一片綠洲,是所有清澈的水、綠色的花草、平和的心情的源來。
“除了拍戲,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80年代初香港的造星工程把長相俊美的他推到鏡頭前,鎂光燈打在他臉上,面色蒼白,不知所措。導演扔給他一根繩子,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他已經忘了是什麼讓他走到這一步的了,恐懼驚慌和緊張引起的不知所措讓他喪失了一些判斷力,但天賦和才能仍然幫了不少的忙,他開始覺得能在鏡頭面前大喊大叫或放聲大哭大笑是一件多麼愜意的事情!他可以和戲中人如此接近,可以毫無保留的宣泄被壓抑的情感。於是,當大多數美少年們整天做着一些無聊的事情的時候,他驚喜的發現自己已經找到了一種可以同時解救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的東西。那年,他20歲。
他曾自嘲自己拍的電影是“脫離群眾”的,24歲時第一次在大銀幕上擔擋男一號的電影就是一部晦澀難懂的片子,被影迷贊為“美得透明”的張樹海卻與美國所謂“垮掉的一代”的年輕人無甚不同,很難想象外表如此純淨的小孩內心卻比腐敗的棉絮更加污濁!坦白說他本人應該是有這樣的氣質的,從小父母離異缺少父愛的他變得如何頹廢憂鬱混帳都是可以想象和理解的,看過電視裡很多這種背景的小孩,殺人放火搶劫強姦無所不干。之所以他不是那樣,也許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遺傳原因,《Discovery》說精神病也可以由遺傳基因突變引起,也就是說所謂人性也是可以建立在先天的基礎上的,而這個小孩也許天生就具有異乎尋常的忍耐力和責任心,當然天賦和善良的品質也必不可少。巨蟹座的男子一半純白清澈,一半陰暗晦澀,他把前面一半留給了現實,另一半則留在虛幻的銀幕上爆發。
二十歲,他成為“無線五虎將”中最年輕的小虎。
二十五歲,他破天荒成為無線歷史上第一個百萬包薪的藝員。
三十歲,正式全力投入影圈的他僅憑三分鐘的表演就征服了所有的觀眾。
三十二歲,他僅用11天時間拍了一部自己占了四分之一主角的電影,贏得了港台兩地兩個最為重要的電影獎項的影帝頭銜。
三十八歲,他完成了成為香港第一個在國際A級電影上奪魁的男演員的壯舉。
他是香港電影金像獎史上獲獎最多的男演員,也是為數不多的獲得金馬、金像、金紫荊影帝大滿貫的演員之一……
他是個純粹的演員,純粹得無以復加,就像足球場上有純粹的足球與功利足球之分一樣,前者全情投入進攻,不計較任何得失,後者猶猶豫豫,每分鐘都在患得患失,他是很純粹的在表演的,就這點而言,他是個極端分子,只憑着自己的喜好,而不主動迎合觀眾,這是所有天才藝術家都會選擇的做法,就算一輩子不被承認也無可抱怨。幸運的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讚美他,說他是個天生的演員,生來就是為電影為演戲而生而活的。他自己也直認不諱,坦言“既然擁有那麼多老天給的才能,就要想法把它逼出來”。“逼”的方式也完全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時不時的“推自己一把”,如此而已。
瘋子大俠流氓警察殺手臥底啞吧醫生神棍編輯浪子詩人黑社會和尚英雄小人物公子商人同性戀諸葛亮……人生百態,他在各種極端中尋找可能性,甚至可以將自己的情感像三截棍一樣收縮自如,就像一部機器可以精確計算到秒甚至微秒,他將自己身體裡陰暗晦澀的一半分解成成百上千的碎片由心操控自由拼散,這樣的他,不僅純粹,並且可怕。
1982年出道至今20年時間,他用近乎懶散的輕鬆狀態完成了許多演員傾其一生努力都難完成的功績,短短20年!
是什麼讓微笑的你 感覺與眾不同 一如孩童般 難以捉摸
——Beatles《Hey bulldog》
地球上的天才藝術家通常都長得凶神惡煞,他卻不同,《悲情城市》裡,師父指着年幼的文清說:“這孩子長得太漂亮,將來一定是個戲子。”
小時候的他睜着明亮靈性的大眼睛,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一種思辯世界的震撼人心的神情;少年時眼神里透着憂鬱的光;年輕時早早得志,脾氣也難免有莫名其妙的地方,眼睛卻還是清澈的,現在卻有了一種反醭歸真的感覺,年少時被他自己壓抑許久的東西又開始綻放。這樣的他很容易讓人產生一些錯覺,很多人想象也許他是個自閉症或抑鬱症患者,有類似自殺的不健康傾向,或者他的腦袋有一點異於常人,因為他總是像所有的天才藝術家那樣行事詭異,捉摸不透。或許他應該回到月球或土星或木星無論哪一顆行星上去,就像聖艾克蘇佩里筆下的小王子——同樣奇怪自我的少年,他們都是不該呆在地球上的,又或許他不屬於任何一顆星球,就像無法將他在香港這個地方歸類一樣
看他的訪問或接受記者的採訪,總感覺到他有一點疲累,有一點不快樂,看他年輕時候的照片,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而他的年輕時代又有幾個人能懂呢?醺酒買醉的頹廢生活時有耳聞,身邊的女伴像走馬燈似的換,常有人把他和Johnny Depp相比較,指的就是那時候的他吧。雖然生活中頹廢不羈,但他還是很用心在演戲在工作的。性格脾氣古怪,卻能夠很成功,這樣的人通常都被認為是天才或怪才,人們眼中的他就是這樣,沉默寡言,偶爾笑笑,可以好幾天或好幾個星期不露面,時不時又聽見他在哪裡得了獎,卻很少見他忙忙碌碌。香港演藝圈有“劉德華精神“之說,而他卻經常說自己很懶不求上進,有時也會直言不諱自己的天才和”比別人多一點點“的東西。他似乎不需要別人了解他,也許年輕時不免有些情緒化,現在卻喜怒從不形於色,這樣的生活他很自得其樂,別人所能了解的也僅僅是他偶爾喝醉酒憂鬱頹廢一下罷了。
那是誰在說話?是誤落塵網,懸浮在成長邊緣的彼得潘嗎?
彼得潘是個任性的小孩,他拒絕長大,拒絕別人的關懷,因此他很孤獨,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孤獨的,因為他熱愛飛翔,他總是帶着孩子們在天上飛,忽高忽低,別的孩子都長成了大人,再也不願飛翔了,可他仍然在飛,因為他永遠是個孩子。
鄭碧儀女士在一篇採訪結束後將他比喻成彼得潘—— 一個誤落世俗的塵網、固執且孩子氣的精靈。
書上說夏天出生的小孩都有一個明亮堅硬的外殼,裡面住着孤獨的心。7歲以前,他應該不孤獨的,7歲之後,他才開始整理堅固自己的殼。他演的角色也大多孤獨,孤獨到連南美洲的世界盡頭也容不下,對着毛巾肥皂公仔說話的他和年輕時演的那些碟碟不休的角色本質上並沒有不同,唯一的區別就是後者用不停說話來掩飾內心的跌盪起伏不安,而前者卻歸復了孤獨的本來面目。
可敬的侯孝賢導演最先告訴了別人孤獨的他是多麼的動人,當不能說話的文清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時候,《悲情城市》裡的整個世界也一片孤獨,文清之外的那個紛繁複雜的有聲世界是那樣的可笑醜陋,唯一的無言者卻固守着一片孤獨的美麗;侯孝賢的孤獨是悲壯的,而王家衛鏡頭下的他更像個獨行者,從淒冷的加州雨季走回現實,再從寒傖的世界盡頭回歸,每走一步都需要極大的勇氣和代價,就像張艾嘉眼中的他一樣,偶爾停下看看風景休息一下,然後再繼續行走。
20年來,他幾乎不曾停頓過,不停演啊演,導演們都似乎把他當作了一個孩子,總讓他等待一些或有或無的人事,或乾脆讓他固執得無理取鬧,從20歲到40歲,一個又一個導演在他身上尋找着可能或不可能的夢想。站在王家衛身邊的他索性就是一個謙虛好學的小孩,每張照片裡的王家衛都似他的叔父,生活中則時不時給他一本書看,或放一段音樂讓他聽,而後要他說出自己的感想,只有他能忍受王家衛拍戲時蠻橫的專政,也惟有真正熱愛演戲的演員才能做到這點,是熱愛讓他超脫一切,劉鎮偉說他“無欲無求”指的興許就是這點吧。
梁子一直對我念叨着說真不敢相信他已經四十歲了,看上去還是那樣小小的薄薄的。而事實是他的確已經40歲了,小寶的刁鑽、阿傑的蓬勃朝氣、小魚兒的純真、文清的執着、劉文的無謂和阿輝徹骨的孤獨通通都成了過去,偶爾回頭看看,會覺得20年也就是在眨眼之瞬。小時候並不快樂,但他就這樣清澈透明般的長大了,很多時候痛苦到以為自己快死了,卻仍然感到疼痛,在疼痛中長大。當我們這裡大部分的人正值美好的年輕歲月的時候,這個男子已然四十!他似乎永遠應該是32歲時拿他的第一個影帝的時候才對,今年32,明年33,後年仍然32,如此反覆。
7歲父親離開,15歲中學畢業,20歲去電視台演戲,22歲成名,23歲拍第一部電影,24歲獲第一個影帝提名,26歲拿第一個電影獎項,32歲拿第一個影帝,39歲為止總共拿了六個影帝獎盃,拍過近60部電影,出過十幾張唱片,喜歡三島由紀夫,受侯孝賢的影響看沈從文,28歲開始讀村上春樹並一發不可收,這似乎就是他迄今為止全部可總結的人生了。《君子》的主編梁詠銓說“喜歡讀村上春樹的人從來就是一班原本就孤獨,卻又諷刺般的喜歡孤獨的人”,這句話是針對這個四十歲的男人說的,梁詠銓給他下了一個定義——喜歡收埋自己的情感的孤獨男子,村上小說中的主人公大多如此,雖然慵懶疲乏冷漠,卻不乏毅然的決斷,他們都是獨行者,在現實生活的泥沼中不斷邁步前行,圍繞活着與死去不停旋轉,孤獨避免不了,就索性接受,更有甚者還可把玩一番——他就是如此。一個孤獨的獨行者。
這裡的人喜歡叫他朝偉,他已經四十歲了。
那個曲終人散、幕落燈亮之時,你總會感覺失落了什麼或者總是覺得應該發生什麼,在你即將離席驀然回首的剎那,才發現他一直在角落裡沉默着注視你的人。英俊但不突兀,木衲中掩飾不住的憂傷,他註定是孤獨的,但他不能流浪,不能吶喊,甚至不能自憐自艾,只能在等待中默默的忍受。而當他混跡於芸芸眾生之中時,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無法無法迴避他平凡中內斂的冷漠和疼痛。這就是梁朝偉,讓在城市生活中各自孤獨的人原已鼓脹的末世情懷盡情的翻湧,他是幸運的,有這麼多人喜歡他,王家衛、侯孝賢,甚至連越南電影《三輪車夫》都選他做主角,他可以是警察663,也可以是黎耀輝,逗你開心時也可以是香腸嘴,他是你生活可能與你相逢的任何一個人,因為平凡而不可缺少,因為誠懇而讓你無法拒絕,你可以不去尋找他,但是你永遠不能忽視他的存在,就象在黑暗中靜靜流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