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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好在哪裡?
送交者: 何柃杉 2003年01月22日19:47:0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平時不大喜歡炒作得厲害的東西。對電影《英雄》,原本我也沒多少興趣,先前的印象,它無非是另一部"大片",公映一個多星期後,才被朋友拽着去看。最初是看它的大場面和氣勢,沒想到看着看着,竟暗暗稱奇,等到看完之後,大呼,"好片!"。

  《英雄》好就好在它具有強烈的現代和後現代意義。

  《英雄》不能被當作歷史片去看,要看歷史,盡可以去看陳凱歌拍的《荊軻刺秦王》,那部片絕對是史實。《英雄》是電影人提取歷史的大背景,按照電影人自己的理念演繹出來的虛構故事,更多的是一種情感的宣泄,這切合了商業"大片"的要求。看看近年來的好萊塢大片,諸如《泰坦尼克》、《珍珠港》、《魔戒》等,哪一部是正經的歷史片?它們都不能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而能從美學角度來欣賞和體會。

  為什麼會這樣?

  這是人們面對現代社會對人類心理壓力的一種自然反應。現代社會到處充斥着說教,充斥着猙獰的法則,一切的人類日常範圍內的自然規律都已被窮盡,到處都是井然有序的"市民社會"。結果便是,大眾的思維和接受方式已經從辯證思維轉為形式主義的方式;哲學傳統中的美學,也已經由現代開端的康德美學,演變到現代結束的阿多諾美學。現代主義的美學被"崇高"所主宰,很有道德說教意味,後現代的美學則以某種方式回歸於"優美",但它不是"崇高"的終結,而是一種充滿矛盾和痛苦的"優美"。

  現代以後的"藝術",不在乎情節內容的複雜以及道義的崇高,它最能懾住受眾的是,在"形式"上突破說教和規律,並藉此體現後現代的"優美"。由此不難理解,現在的音樂中,"音塊"已經取代了古典的"旋律"成為最激動人心的音樂要素,小說變得離經叛道,繪畫變得稀奇古怪,多種邊緣藝術形式不斷湧現,電影界則是"大片"此起彼伏。大片首先要靠宏大的場面、震撼的動作、優美的畫質、誇張的想象和前所未有的電腦合成技術等等,以求將觀眾領入一個"形式主義"上的"優美"境界。有了這個認識,我們就不必去追究《英雄》是否已構成對英雄這個崇高的詞語的濫用,是否對歷史與觀眾的誤導等等。

  不過,如果《英雄》只有強烈的感觀刺激,那他張藝謀就不是張藝謀了。《英雄》的主旨,是通過電影人的觀念去敘事而"再現"某種理念。這種理念,即是電影人心目中對世界(即影片中的"天下")的"整體性"和"不可抗拒性"的一種宣泄。我們知道,在藝術的現代派與後現代性的轉折點上,都強調風格的統一和內在的烏托邦指向。現代派努力構建這烏托邦,後現代性卻要毀滅它。欣賞《英雄》時,應把握這一點。

  《英雄》的敘事有三個層面。第一個層面,如同上面所說,是描述的層面,在經驗感知上把握住對象,讓觀眾感受其中的快樂,所以又可以說是感觀的層面。在這方面,《英雄》很成功,那些離奇的場景、震懾人心的音響等等,不用再去回味。

  第二是分析的層面,在知性上說明對象的來龍去脈和內在構造,又可以說是結構的層面。這個層面要靠電影人的技巧、理論和方法去打開。《英雄》的敘事結構相當簡潔和新穎,片頭便開宗明義地指出,由於秦國的弩射程長於六國的弓,六國都不能抵擋秦國的箭陣,由此隱喻秦之統一天下,是遲早的事。這時,無名已殺死三個一等一的殺手,受到秦王的接見。影片通過一次、二次、三次再現同一表象下的三種不同涵義,使情節不斷峰迴路轉,一次次將人物刻畫得暢快淋漓,完全是一種"否定之否定"的連續升級。隨着第二層面的展開,我們對第一層面的欣賞又可以上升到新的境界。比如,當秦王識破無名的計謀,再現無名與長空的決鬥場景,在悽美的琴聲中,兩人在意念中的決鬥,實為猩猩相惜的"神交",是各自為知己的自我呈現。琴情音近,弦斷則琴(情)絕,殺戮開始了,兩人各自取義去也。再比如殘劍與無名意念決鬥懷念飛雪一場,則着重表現人與自然的關係,隱喻着回歸自然的涵義。其他一些場景,也有寓意。

  在影片最後幾分鐘裡,正讓人窒息得不知如何結局時,一個烏托邦出現了:秦王從殘劍寫的"劍"字悟到了"最高的境界就是心中無劍,手中也無劍,就是不殺,便是和平",無名放棄刺秦。那不就是"仁"麼?影片用無名棄劍,在重兵包圍下絕然緩步出營的場景不斷強化這個烏托邦主題的壯麗和感人。

  但是,且慢,那裡有一面高牆,一扇沉重的大門緊閉着,秦兵的強大箭陣再次出現,眾人齊呼,"大王要得天下","殺不殺",一聲緊逼一聲,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沒了,只有"大王,殺"清晰可聞,這些東西都隱喻着人性難以超越的規律和力量。萬箭齊發,影片極力營造的那個"仁"的烏托邦被撕得粉碎;舍小利以取大義的無名死了;那個覺悟了的秦王,即作為英雄的"仁君",在秦王下令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死了;那個看破世事一心嚮往與飛雪一起回家的殘劍也死了。。。。。。

  這就是影片的第三個層面,價值判斷的層面,試圖回答或設問好與壞、有意義與無意義等問題,這第三個層面,是第二層面完全打開後突現的一個主題。

  所以,影片最後想要告訴我們的是,"仁"被殺了,"英雄死了";正如尼采說,"上帝死了",死得很"美"。

  張藝謀是英雄嗎?他可能晚上是英雄,太陽一出來他就死了,他從來不會為了道義去拍陽春白雪的所謂藝術片。正因為如此,憑着這部片,他有底氣去角逐奧斯卡。

  英雄死了,"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舞照跳,馬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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