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美國城市中，對費城一直懷有一種強烈的好感。除了這座城市所具有的特殊歷史意義外，Philalelphia這個名字散發出的浪漫拉丁氣息也是讓我喜歡它的一個原因，甚至連它的中文名字都滲透着一種簡約典雅的高貴。八月下旬，我來費城探望闊別多年的高中同學，藉機遊覽了這個美國的搖籃。除了標誌性的獨立大廳，自由鐘，費城藝術博物館等眾所周知的旅遊經典項目外，費城東部州立監獄是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新發現。

        如果從費城市中心頗具香榭麗舍大街風采的富蘭克林公園大道出發，沿21街北行大約15分鐘來到費爾芒特大街，眼前就會出現一座陰森威嚴的堡壘式建築，此時你可能還意識不到，這個在一片紅房綠樹之間突兀而起的堡壘竟是世界上第一所真正的監獄。我參觀的那一天恰好是陰天，灰黑色的高大石牆和塔樓在灰色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陰森和凝重，石牆上爬着青藤，透着歷史的滄桑。進了監獄大門右拐走過狹窄低矮的通道來到一個小廳，那裡原來是監獄的探視房，現在是售票處。12刀的門票還包括語音導遊，相當便宜。

        監獄的外觀是堡壘，根據模型顯示，它的內部結構就像一個大風輪。以監獄控制中心為軸心向外放射出七排牢舍。每一排舍區都有巡邏道通向中央控制台，巡邏道兩旁是一間間牢房。從中央控制台可以監控所有舍區的動靜，我想這種設計大概符合邊沁所說的圓形監獄原理。事實上，世界上有300多座監獄都是以東部州監的格局為藍本建成的。東部州監的設計師是英國人約翰 哈維蘭德，初期規劃是建250個舍房，每排舍區都只有一層。每間牢房裡除了床，桌，凳外還配備了沖水馬桶等基本衛生設備，而且裡面只關押一名犯人。這種設計對當時的監獄制度是一種革命性的改進，在此之前，西方的監獄大都是些骯髒擁擠，散發着惡臭的地牢和碉堡。想像一下陰森恐怖的倫敦地牢，被人民推翻的巴士底獄還有關押基督山伯爵和鐵面人的伊夫堡監獄就能體會到東部州監的文明進步了。但文明是以物質為基礎的，1829年東部州監建成時是當時美國建築費用最為昂貴的公共設施。後來為適應形勢需要，哈維蘭德不得不改進設計，增建了一些雙層舍區，單人牢房也變成雙人牢房。整棟監獄直到1836年才徹底完工。

       哈維蘭德對東部州監的最初設計體現出監獄學之父霍華德的獄政理念。霍華德當過英格蘭貝德福德的治安官，在歐洲旅行時陰差陽錯地在法國蹲過兩個月監獄，對當時歐洲監獄的混亂殘忍和不人道深有體會，因此極力主張建立一種在他看來即理性又人道的監獄制度：改善犯人的生活品質，實行隔離監禁，這樣可以促使他們在靜默中懺悔反省自己的罪行。而因為人是群居動物，這種嚴格的獨居制度又是對他們所犯罪行的一種懲罰。東部州監深入貫徹了這種管理理念，並因為嚴格的隔離監禁制而形成了著名的賓夕法尼亞體系。與之相對應的的另一大體系紐約體系是通過強制犯人在靜默中勞動來達到懲罰的目的。東部州監的犯人不僅僅單獨關押，而且還有自己的放風運動場地，每次進出牢房時都要被戴上頭罩，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杜絕犯人間的一切交流，防止惡行感染和相互串通。牢房內唯一被允許的書籍是聖經。窗戶不是開在牆壁上，而是在屋頂，美其名曰上帝的眼睛，大概是提醒犯人們上帝時刻在注視着他們。從天窗里射進來的光應該也可以理解成天堂之光了。儘管東部州監的設計者想要它成為一座體現文明人道的監獄，但實際效果卻並非如此。嚴格的隔離監禁讓很多犯人神經崩潰精神失常，法國的托克維爾和英國的狄更斯參觀東部州監時都指出了這種刑罰的可怕性和殘酷性。這也是後來賓夕法尼亞制在美國被廢棄的原因之一。相對於野蠻的肉刑，貌似文明的賓州制以一種陰險的方式對人進行精神折磨，殘忍度絲毫不亞於前者。所以有人認為終生監禁其實是比死刑更殘忍的一種刑罰。

       犯罪率的增加和對人的精神摧殘使得東部州監嚴格的隔離監禁制度最後以失敗而告終。1870年完全獨居制被廢止，1970年整棟監獄被關閉。現在的東部州監成了一所歷史博物館，是美國國家歷史標誌之一，在時代周刊評出的世界十大鬧鬼地名單上，它名列第二。在幾個小時的參觀過程中，陰森森的監獄長廊，黑暗的牢房，潮濕腐朽的味道，斑駁脫落的牆皮，生鏽的鐵床，東倒西歪的一個凳子或是幾個骯髒得讓人想吐的枕頭，一切都無聲地訴說着監獄滄桑的歷史，引發你對被關押其中的恐怖想象。有一排舍區的幾個牢房裡放着電視，播放美國電影裡有關監獄的片段，看了以後讓人對監獄暗無天日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體驗。除了個別牢房被還原成當年的情景，還有對有可能坍塌的屋頂和牆壁用木架進行支撐外，東部州監獄博物館故意讓每個舍區保留一副stabilized ruin的殘敗景象，不進行任何的修葺翻新。在一排舍區里，我是唯一的參觀者，牢房裡破敗的樣子和另人不安的寂靜讓我無法在那裡久留，我想要是晚上單獨置身其中，再不相信鬼魂的人也會被嚇出幻覺來的。

        東部州監關押過一些著名的犯人。其中首先要提到的是一條名叫PEP的狗。1924年，可憐的PEP以謀殺州長老婆的寵貓的罪名被判處終身監禁，入獄後的犯人編號是C2559. 還有一種說法是州長為了提高監獄裡犯人們的士氣，犧牲了自己的狗讓它入獄與犯人們做伴。PEP在獄中生活了十幾年，死後獲得了很好的安葬。

還有一個叫喬治諾曼的黑人，他是住在賓州的一個自由人，因為幫助他的奴隸老婆逃離奴隸制而被關入東部州監。犯人里的知名人士還有美國銀行搶劫犯威利薩頓。他以喬裝搶劫聞名，綽號’演員威利’。不過最著名的犯人要數芝加哥黑幫老大艾爾卡波尼。維基百科上對此人的職業介紹是：匪徒，非法販酒商，詐騙犯。1929年，卡波尼從大西洋城回芝加哥的途中在費城停留，因偷帶非法手槍在一家劇院外被捕。費城法院對這位黑幫老大毫不手軟，把他關進了東方州監。監獄裡對他倒是格外關照，讓他住舒適豪華的單間，從裡面時不時傳出優雅的華爾茲舞曲。卡波尼在監獄裡住了8個月後監獄當局被迫將他釋放。據說他的釋放也是一件相當轟動的事件。

        像所有監獄一樣，東部州監的一些犯人也策划過一次著名的越獄。一個叫克拉倫斯 克萊因丁斯特的泥水匠犯人和他的舍友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在牢房裡挖了個地道。1945年4月3號地道完工後，又有十個犯人參加了越獄行動，其中就有銀行搶劫犯威利薩頓。十二個越獄犯在22街和費爾芒特大街的拐角處爬出來後，薩頓沒跑了兩個街區就被抓住了，克萊因丁斯特在外面享受了三個小時的自由也重新回到了監獄，他的獄友拉塞爾6天后在前女友的家中落入警方布置的陷阱後受傷被捕。另外一個越獄犯在外遊蕩了8天后因為飢餓又主動回到監獄敲響門鈴要求被收留。此次行動的所有越獄犯最終都被抓獲。東部州監歷史上共有一百多名犯人試圖越獄，只有一個叫雷奧 卡拉漢的犯人是唯一沒有被重新抓獲的。1923年，他和另兩名犯人從監獄東牆成功越獄，那兩人在夏威夷被捕，只有他幸運地，成功地逃脫了警方的法網獲得了完全的自由。

 監獄外觀

最初的單層舍區

後來不得不建成雙層舍區

現在牢房裡的樣子

一間被還原的牢房

監獄裡懲戒違規犯人的一種刑椅。

一個小胖子仰着腦袋張着嘴巴聚精會神地在看反應監獄生活的錄像

艾爾卡波尼的豪華單間

1945年越獄時挖掘的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