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老婆孩子之後，堂兄放棄了做炮竹的行當，因為做這一行太危險了，一旦出事
就會沒命，他要對家庭負責。堂兄很快找到了另一項工作，畫年畫。那時候印刷行
業還不太發達，我們家鄉又是天高皇帝遠，所以才有了這個特殊的手工業。堂兄拜
了自己的岳父為師，師傅盡心加上徒弟鑽研，這門技藝很快地就傳了下來。

過去的年畫樣式古板，內容也十分單調，多是長命百歲，五穀豐登，年年有餘(魚)之
類，從沒人想着去突破這些老套。堂兄的心眼比較靈活，他在用老版本滿足老年人
的基礎上，加入時代的內容和生活的情趣來滿足年輕一代的需要，所以他的作品比
較暢銷，小日子越過越滋潤。

有一年盛夏的一天傍晚，堂兄躺在門外的竹蓆上乘涼。我當時已經上了初中，放暑
假在家無事，便過來找他聊天。因為我父母一直對他很照顧，他對我特別好，視我
如同親弟弟，我在他家也比較隨便。我對他說起來我們美術老師畫郵票寄信的事情，
堂兄很吃驚地問我，他從來沒被人抓住過麼？我回答說沒有。美術老師第一次試驗
假郵票時收信人一欄寫的是自己的地址，這樣即便被抓住也沒人懷疑是他自己干的。
試驗成功之後，美術老師寄信再也沒有買過郵票；不過他也沒有省下多少錢，因為
他本來就沒有多少信件要郵寄，他要的也許就是做賊的快感和別人的變相承認吧。

我本來是把這件事當成天方夜譚講給堂兄來聽的，堂兄似乎從中得到了一些靈感，
不過他什麼都沒有對我說，開學之後我也就把這件事忘了。

半年之後的一個深夜，我正在家裡睡覺，忽然刺耳的警笛聲把我驚醒。我從床上爬
起來，來到院子裡，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伴隨着女人孩子的哭叫聲。順着聲音
的方向我來到堂兄的院子外，只見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正押着堂兄從屋子裡出來，
堂兄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堂嫂從後面抱着警察的腿不讓走，另外兩個警察強行把
她拉回到屋裡去。見警察出來，圍觀的人群自動閃開一條道。堂兄就這樣被帶到警
車上，在警笛刺耳的鳴叫聲中離開了妻兒，離開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鄉村。

堂兄離開之後，他的事便成了村頭村尾議論的話題，事情的脈絡也在這議論聲中漸
漸明晰起來。

原來，堂兄在我講述的畫郵票的故事啟發下動了邪念，他開始畫錢！

在那個年代人民幣是非常值錢的，最高面值是10元，其次是5元，我父親作為正式小
學老師工資才30來塊，在當地已經算是高收入了。堂兄動了畫錢的念頭之後就開始
琢磨一步步的計劃。10元錢大鈔在農村很少見，大家用起來比較小心，不太容易花
出去；1元2元的鈔票面額太小，畫起來太麻煩，沒太多意思；所以還是從5元錢入手
吧，畫一張算一張。

主意既定，堂兄特地從鎮上買回一本質量上乘的紙，價格要比普通紙貴兩倍。堂兄
略微有些心疼，不過想到回報，他咬咬牙買下了。為了避開干擾，堂兄特地讓老婆
帶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半個月。這些日子裡堂兄足不出戶，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村里人沒見到他，還以為他在家裡加班畫年畫呢。就這樣，堂兄一口氣畫了50張5元
大鈔。自己拿真錢比比，不仔細看還真難看出差別來。堂兄很滿意，挑出畫得最好
的一張，在手裡搓了搓，揣到貼身的口袋裡。

晚飯後，堂兄悄悄出門，來到兩里路開外的一個村頭代銷店裡。他要了兩條茨河煙，
共計是4塊錢。堂兄從口袋裡摸出5元鈔票，遞給看店的老頭，心裡開始忐忑不安。
老頭遇到大主顧，很高興。他接過鈔票，用手摸了摸，在煤油燈下正反兩面照了照，
鼻子湊上前去聞了聞。堂兄的心突突地狂跳，他感覺自己快受不了了，正準備逃跑
呢，老頭放下鈔票，打開抽屜，小心翼翼地把5元錢放進去，找出1元零錢，交給堂
兄。

堂兄走出店門，一路小跑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