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的歲月中，有些事兒總想讓它隨着時間淡化，不經意的回首卻依然那樣的清晰。。。

上世紀80年代初期，我作為恢復高考後的正規醫科畢業生，走上了工作崗位。我的初衷是想做一名外科醫師，院務會批准了我的請求。

第一天去外科上班，開明的外科主任就為我召開了大外科醫師會議。等人到齊後，主任把我介紹給了大家，同時問誰有興趣收我做徒弟，毛遂自薦。外科是個手藝活兒，新手是一定要師傅帶的！我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的旮旯里，大氣不敢透，一顆心提在了嗓子口上。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的都是清一色的爺兒們，這時全啞了，誰都不吭氣。沒轍，我只能去門診手術室做那些拔拔指甲，換換藥的活了。

門診手術室的常駐醫師是一位工農兵中專畢業生，有多年的工作經驗。為人和氣幽默。有他做我的師傅，我每天都開開心心。我們每周都定期做男性包皮環切手術。那些年輕的患者，一見到我，就好像見到鬼一樣，扭頭就往外跑。留下不跑的，也羞羞答答、遮遮掩掩、不肯好好合作。我的師傅總是有本事說服他們，讓我在他們的命根子上操刀。真是給足了我面子。

等到我把門診手術做熟練了，我堅決要求進住院部，操刀做大手術。主任分了幾張普外病床給我管理。當着我的面對普外醫師們說，今後我分管的病人要做手術，由值一線班的醫師協助。這是命令，誰都不能推辭。我心裡開始偷着樂，機會終於來了。不過，憂慮馬上來了。我發現分給我的病人，全是闌尾炎患者。我問值班護士怎麼回事？護士說是護士長的安排。問護士長，護士長說事先徵求過其他醫師們意見，沒人肯陪我做大手術。所以只能安排闌尾炎患者給我，因為闌尾炎是小手術，有護士做助手就可以了。她半開玩笑的說這個科室從來就沒有過女醫師，這里一直是爺兒們天下，你這個娘兒們來湊什麼熱鬧。沒法子。等到我把闌尾手術，做到了開了腹腔，闌尾會自己跳出來跟我打招呼的份上，我遞交了調換科室的報告。

婦產科主任在第一時間里，及其熱情地歡迎我去他的科室工作。今年全院共分來了5個新醫師，他一個也沒撈着，心裡一直憋着氣。這下白撿了一個，讓他氣消了不少。這個科室的工作環境和諧、融洽。我的工作熱情很高，業務上手得很快。主任暗中開始把我當着他的接班人來培養。

一年後，他把我派到計劃生育工作醫療隊，短期下到公社基層衛生院，為偏遠鄉鎮的育齡婦女做節育手術。近年各個公社都會將已生育二、三胎以上的育齡婦女從各個村莊集中起來，送往公社衛生院做輸卵管結扎手術。一年約有2-3次，多在農忙後

舉行。

我去的公社離縣城很遠，下了火車已有人在站台上接我，然後他們用大卡車把我送到公社書記家。我雖然在省城長大，見過不少市面。但該書記家的豪華仍然震撼了我的眼球，它是2層樓的四合院建築。占地面積頗大。進了大門，是一個寬敞的門廳，接着耀入眼簾的是天井。大大的天井裡砌有幾個大水池，分別養着不同的水產，有腳魚，有螃蟹，黃鱔。。。池邊牆角處有裝着雞和鴨的大簍子，雞鳴鴨叫，此起彼落好不熱鬧。門廳右手側，是一個被當做飯廳的大堂，面積可容納60餘人同時用餐。我們到達的時候正是晚餐時間，幾張飯桌邊圍滿了等吃飯的人，人聲噪雜。煙草味瀰漫。

有人進去為我通報了。不一會兒書記夫婦面帶微笑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們年約40余歲，膚質很好，看不出明顯皺紋。一看就知道不是種田人。婦人熱情地拉着我的手說，我姓李，是公社的婦女主任兼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大家稱呼我李主任；我男人姓張，是公社黨委書記，大家稱呼他張書記。

“張書記，李主任，您們好！我是宋醫生”我很有禮貌地同他們打了招呼，並做了自我介紹。

李主任招呼着着我和她一起入座。張書記坐在她的另一邊。接着她高聲喊着“大家都入座吧！廚房，上菜啦！”她的話音剛落，幾個年輕人就沖進廚房，轉眼間雙手端着碗碟出來，幾分鍾的功夫，桌上擺滿了碗碟，雞鴨魚肉樣樣都有。上完菜後，年輕人都坐下來吃飯。李主任問我喝什麼酒，我說不會喝酒只喝白開水或茶。她說你到我們鄉下就得遵守我們鄉下的習慣，初次見面一定要喝酒，不然就是瞧不起我們鄉下人。她幫我和她老公斟滿了一杯五糧液。這時候，一個身材魁偉，穿黑色的確良忖衫年輕人過來，捧着茅台酒瓶為她斟滿了一杯。她站起來舉起酒杯，全部人都跟着站起來端起了酒杯，我看了一下周圍，大約有40餘年輕人，除了3-4位女

性外，都是男性。

“同志們，我代表張書記和公社計劃生育委員會，向在座的各位計劃生育工作的執行者致敬。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基本國策是搞好計劃生育，你們在上半年認真執行了任務。交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希望你們繼續發揚優良傳統和作風，勇於面對和接受新的挑戰，為黨的計劃生育工作出新的貢獻。” 

李主任精彩的致辭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大家全都舉起了酒杯仰頭喝下了第一杯酒。我只是用嘴唇抿了抿酒。那個穿黑色的確良忖衫年輕人開腔說：“張書記，李主任，我代表工作隊的全體隊員，向您們保證一定完成您們交給的任務。” 接着他面向大家說：“我們堅決完成好任務。大家有沒有決心？” “有決心!” 全體年輕人扯着嗓子喊。

一會兒，大家排着隊，一一來給張書記李主任兒敬酒。他們也給我敬酒，而我每次都只是用舌尖微微的舔一下。大伙高高興興地吃喝起來，相互勸酒的、猜拳行令、猜拳斗酒的、邊吃邊咂着嘴，熱鬧非凡。有人喝多了就去外面吐，吐完了回來再繼續喝。

我吃飽了，就對李主任說我想去休息，李主任說：“好的！今天你很辛苦了，明天一早就要開始工作了。需要早點休息，住宿已為你准備好了，讓小王送你去。” 

 小王就是那個穿黑色的確良忖衫年輕人。他過來幫我拿了行李，我就跟在他的背後，走出了張書記的家。小王告訴我，我的住處是在公社衛生院，專門為我准備的單人房間。10分鍾就的功夫就走到了。房間約20平米。裡面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掛着蚊帳。一張寫字台上有一隻熱水瓶。一張椅子、一隻五斗櫃、一隻放了洗臉盆的洗臉架、地上有一隻盛滿水的塑料水桶。“你先休息吧！明天會有衛生院的人來找你。 再見！” 小王轉身回去了。

我簡單的洗了洗臉，除去臉上的灰塵，刷了刷牙，洗了腳後就睡了。篤篤的敲門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我起身開門，天已經很亮了。一位相貌清純的年輕姑娘雙眸含笑的望着我。“你好！宋醫生，我是衛生院的小麗，請您去吃早餐。”“好的，請你等我一會，我收拾一下。”我迅速回房間，三兩下將自已收拾乾淨。

公社衛生院的食堂設在另一所磚房裡，離衛生院很近，2分鍾就走到了。炊事員是個中等身材年輕人。不怎麼愛說話，和我見面點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小麗介紹說，炊事員叫小胡，是專門為我做飯的。我以後的三餐都在這里吃。早餐有稀飯、饅頭、鹹菜。中、晚餐是一素、一葷和一湯。我想吃什麼可以告訴小胡，他會為我准備。

白天下的公社衛生院是一個磚砌平房四合院。小胡告訴我，為了全力以赴做好計劃生育節育手術，衛生院已停止其它的工作。北房有3間房，一間是手術室，另外2間分別是婦檢室和消毒室。東廂房的3間房是手術後病人休息室，西廂房的3間房是等待手術室 。南房的一間是我的住房。中間是過道，過道另一側是藥房。

我首先進入手術室，四面磚牆上新噴刷了一層石灰水，空氣中殘留着石灰味兒，算是給房間和空氣消毒了吧。房子正中有一長形堅固的木桌，上面鋪上了白床單，這應該是手術床了。手術室的隔壁是婦檢室，裡面有一張鏽跡斑斑的婦科檢查床。再下來是消毒室，一架便攜式高壓消毒鍋正在冒着蒸氣。小胡解釋說她今天一大早已開始消毒器悈了。

西廂房傳來了婦女的哭泣聲。我循聲走去，見西廂房門口站着幾位表情嚴肅的年輕人。我想他們應該是昨晚同在張書記李主任家吃飯的計生委工作隊的隊員們。當我進入房間時，20幾雙驚恐的眼睛齊刷刷的看着我。我禮貌地告訴她們，我將是她們的主刀醫師。我要她們不必緊張，這只是小手術，很安全。這時她們一起圍了上來，有幾個人緊緊拉着我的手，哭着哀求着我不要為她們做手術，她們的婆家會因為她們不能生育而拋棄她們。門外的年輕人進來把她們從我身邊拉走，我才能離開。我通知小麗，先問診再做婦檢。我知道她們聽不懂普通話，小麗用方言問姓名和月經史，盡管我已有了心理准備，但還是因這些婦女的愚昧無知感到震驚。她們絕大多數沒有文化。有的沒有名子，只是在她們男人的名字後面加一個“家”即是。問及她們上一次的月經日期，她們不知道，要我們去問她們的男人。做婦檢時，發現她們不穿內褲，陰部髒污，發出刺鼻的臭味。我怔怔地看着她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內心的感受。她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活着、供她們的男人交配、生育。我很難說服自己相信這樣的母親能養育出與她們的命運不同的下一代 。

一位婦女右側的卵巢部位觸及雞蛋大腫塊，表面光滑，活動度好。應該是良性囊腫。我讓小麗打電話問李主任該如何處理。李主任回話說，避開囊腫做手術。我考慮再三，決定將這位婦女的男人找來，告知情況。如他們夫妻倆同意，術中我可以同時將囊腫剝離後切除，免去第二次付費再開刀。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男人 。他了解情況後，要求我在術中同時將囊腫切除。他知道失去了這次免費的機會，他將要付高額的費用切除他女人身上的這個囊腫。我將他女人的檢查情況詳細記錄了下來，她的男人在記錄上面簽字同意行囊腫切除術。術後我也寫下了詳細的手術記錄。 

大卡車每天都要送來幾批要做絕育手術的婦女們。我和小麗都認真地執行着手術。小麗是衛校畢業生，在公社衛生院婦產科已工作了三年。她很靈巧，也很善良。我要炊事員小胡買幾斤紅糖和餅干，給每一位術後的婦女免費提供一杯紅糖水和2塊餅干。他說他只能報銷為我買菜的賬，不能買別的物品。小麗不知用什麼方法讓他提供了紅糖水和餅干。我開玩笑地說小胡暗戀着小麗，小麗的臉頰頓時紅得可以烤餅了。

我和隊長小王每天都要見幾次面。和他有了三言二語的交流。從他那裡得知，這些婦女沒有自願來結扎的，都是強迫押來的。其中有的已交了多次超生罰款了、有的在外躲藏了數月，不想長期生活在異鄉而返家的、有的則是不結扎就要被扒房，全家老少無處可住。。。

我同情這些孤立無助的婦女們。同時也認同國家的控制人口增長，提高人口素質的國策。但是用強勢的國家權力來對付弱勢的農民群體，我認為有些不妥。由於職業的關系，我不可能逃避這二股勢力。心裡的矛盾使我的心整天沉掂掂地。

等到不再有婦女送來後，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在我返城之前，張書記李主任又請我和那些計生委的工作隊員們去他們家吃飯，慶祝圓滿完成這次的計劃生育任務。席間李主任談到她的二個大兒子已有了結婚對象，她要為他們倆各蓋一間新房。等她上高中的小兒子結婚時，留他在家裡住。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了要將他們夫妻倆告上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的念頭。他們所處地是貧困地區。他們手中的巨額財富來源於何處？他們是否把計劃生育罰款當着了自家的財政收入？

回城後，我寫了一份《關於農村計劃生育工作的幾點建議》的報告書。我請我的主任幫我看看這個報告書寫得如何？有什麼要修改的地方。主任仔細閱讀後說：“寫得不錯！有實質內容。但我的意見是留着做紀念，不要寄出去。”“為什麼不寄出去？每個人的人生只有一次，這些婦女的命運已經很悲慘了，還要被地方貪官們欺壓，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的語氣激昂。“ 你即不是社會學家、也不是人口學家、更不是法學家，連專家們都不過問的事，你這個外行管哪門子的閒事。” 主任反駁着說。

幾天后，院長辦公室來電話，說是院長要見我。我去院長辦公室，看見主任也在。我有了不詳的預兆。院長要我簡明扼要地匯報一下我下鄉工作的情況。我如實匯報了。院長告訴我，那位右側卵巢長囊腫的婦女把我告上了省計劃生育委員會，說是我切除了她的器官，導致她變“殘廢”了，所以她要求賠償。她還出示了被我切下的她的器官。

我一下子僵在了那裡，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我怎麼也沒想到，做好事會被污陷！我該怎麼辦？不，我要冷靜！我要自救！我鎮靜了下來。我表態說接受上級領導審查，請求省級專家為她進行醫療事故鑒定，所需費用由我本人承擔。

“可能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如情況屬實，你可能會背上破壞計劃生育的指控。輕者革職，重者做牢或殺頭的！” 主任無奈地說。

院長要我馬上寫一份當時情況的詳細報告，立刻交給他。我照辦了。

剩下的我能做的唯有等待。內心的痛苦和焦慮分分秒秒折磨着我，以至於每天都是行屍走肉，度日如年！

幾個月後，醫療事故鑒定結果出來了。“經對原告當事人的全面身體檢查，子宮及雙側卵巢完好。全身無器官丟失。。。經組織學鑒定原告當事人出示的被切下的器官是雞腸子。。。不構成醫療事故。”

此後，我只專注於自身業務水平和能力的提高，不再過問身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