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叫同學年齡可能與我們偉大的共和國相近，身世不詳。叫叫童年時曾經有過各種美好的夢，是個有志氣的孩子。

叫叫小時候喜歡聽故事。鄰居恰好有個綽號吹牛不打草稿和雷死人不償命的故事大王西岸。夏天在大雜院裡乘涼時，叫叫總是坐在第一排，瞪大着眼睛，一面小心地、敏捷地躲避、抹去西岸大叔不斷噴過來飛到臉上的唾沫星子，一面聚精會神地聽西大叔講封神榜、三國、水滸、岳飛傳或者他三教九流的朋友熟人的故事，聽完常常心潮澎湃，湧起精忠報國作一番驚天地、泣鬼神大事的雄心。但叫叫幼時體弱，落下不少病根。睡前激動過度，除了會出濕床的事故外，還常常踢飛被子打翻床頭的茶壺。為此常被嚴厲的父親訓斥，勒令叫叫不得再夜深不歸聽故事。

因為父親的宵禁，叫叫不僅被西大叔奚落，還被鄰居同齡小朋友嘲笑。叫叫不服，抗拒父親，偷偷溜出去，卻屢次被父親揪着耳朵捉回屋裡。為此，叫叫成了同伴的笑料。粗心的父親哪裡想到對叫叫自尊心的傷害，在叫叫幼小的心靈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

叫叫是個正常的孩子，也會情竇初開，初二的時候默默地愛上過班裡一位漂亮的女生。為此，叫叫同學開始每天早上上學前將自己營養不良而略微發黃的小臉精心地洗乾淨，將本來亂糟糟的頭髮梳理整齊，還偷偷地抹上點家裡的生髮油，既可以壓住幾根始終不伏貼站立的頭髮，又可以使自己有點乾枯發黃的頭髮顯得有點光澤。更難能可貴的是，叫叫開始將一貫敞開的黑棉衣的紐扣一粒粒全部扣上。還特地讓媽媽買了一雙當時很時髦的燈芯絨懶漢鞋，每次穿前總是用黑粉抹得烏黑。由於黑粉抹得過重，叫叫不小心用力跺腳時，總會在地上留下一圈黑影。

叫叫羨慕打家劫舍、大腕酒、大塊肉的綠林英雄，氣質野性粗曠。這副精心打扮，儘管很整潔，卻使叫叫看上去有點滑稽，在大部分不修邊幅、邋里邋特的小兄弟同學中更顯得很不和諧。

俗話說，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叫叫的努力絲毫沒有引起這位女生的注意。叫叫好幾次接近這位女生，尋找搭話機會，這位女生卻總是愛理不理，揚起下巴，長長的眼睫毛後高傲的眼睛總是直接跳過叫叫的頭頂看向遠處，視而不見叫叫同學洗得乾乾淨淨、抹過雪花膏的、因為心跳加劇而微微泛紅的臉，和精心梳理出來的萬公公式的油膩膩、稀疏、根根直立的頭髮。

尤其讓叫叫氣急的是叫叫形象的改變非但沒有引起女生的注意，卻成為了班裡混混們的嘲笑對象。那些小痞子們不僅在課間那他尋開心，圍着他起鬨，上學放學的路上，還常常有膽大的偷偷從後面飛奔而上，在叫叫同學看上去濕啦咕唧的頭上拍一下，引起大家鬨笑。

叫叫因為毫無結果的單相思而心灰意冷，更是不堪同伴們的騷擾。於是常常獨自在夜裡仰天長嘆：“制度內做事情為什麼這麼難涅？”

叫叫性格好強孤傲，從不屑向人埋怨，傾訴煩惱，或者請教。況且叫叫除了幾個酒肉朋友，也沒有什麼可以敞開心扉的鐵哥們。倒是西大叔最早看出了點端倪。

一天下午放學，叫叫正無精打采低着頭走進雜院，西大叔突然從橫側里一步搶了出來。

“內什麼~。。。”西大叔擠眉弄眼，故意拿腔拿調地拖長着聲調說，“界怎麼跟丟了魂似的，是不是外面拍婆子挨扳磚啦？”

“操，”叫叫沒留神，被西大叔嚇了一跳。“別你丫成天沒個正形兒，咋咋唬唬的。”叫叫翻白眼瞪了西大叔一眼，“沒事兒，哥兒們就是心裡有點兒煩。”

 “嘿，你丫還甭抖機靈兒，跟西老大弄那貓兒膩，”西大叔晃了晃手裡的大芭蕉扇，又搶進兩步。“是那小妞子吧？”

見叫叫低着頭不回答，西大叔又說：“看來你丫是真沒搞過對象啊！撒什麼癔症啊！三條腿兒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兒的人滿大街都是！”

“你懂個球！”叫叫斜了一眼，晃過西大叔，走進屋子。

“怯勺了吧你！”西大叔得意的說，“發昏當不了死兒，老天爺餓不死那瞎家雀兒 ！趕明兒大叔支你兩手。”

西大叔後來還真為叫叫出了不少點子，可惜那女生就是不領情。後來竟然跟班上一拉小提琴的小白臉好上了。

不斷的挫折，使叫叫早熟起來。於是，年紀輕輕的叫叫，愈發不再相信世上有所謂的理想、感情，或任何美好的事情。父親的粗暴，和母親和風細雨式的講道理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每次父親兩句話還沒說完就失去耐心，對叫叫動粗時，總是文弱的母親拼死相勸。叫叫對母親充滿了感激，但不知為什麼，卻對母親的嘮叨感到不耐煩。有時闖了禍，叫叫寧可承受父親急風暴雨式的暴打，也不願意聽母親反反覆覆、顛來倒去的說理，更忍受不了母親慈祥但帶有責備的眼光。叫叫對父親沒有多少愛，卻有敬意。父親使叫叫開始崇尚暴力，對講理反感。

叫叫本來就有些領袖天賦。小時候聽故事，每當西岸大叔講到節骨眼上賣關子，或要求添茶水，或嚷嚷太熱，要求有人扇扇子時，叫叫總能施展權威讓身邊的小混混服服帖帖立馬辦理，將西大叔伺候的舒舒坦坦地，饒上一段葷段子或鬼故事。

叫叫自小就是個孩子王，身後總有幾個跟着的小混混。自打叫叫吃了迷魂湯追那小妞子，魂不守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做事情當然少了大老爺兒們豪放，失了不少人心。自從那女生拒絕了叫叫，叫叫也傷心了好一陣，每天心灰意懶，自暴自棄，梳理打扮自然是不再理會，連門都懶得出。整整曠了幾個星期課，日日偷喝父親的二鍋頭。最後被父親發覺，剛好學校也一狀告上門來，被父親從腰裡抽出寬皮帶，用帶着鐵扣的一頭使勁地抽了一頓，叫叫又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個星期，才勉勉強強地回去上學。

叫叫個頭不是很高，身形痩峭。再加上這次折騰，傷了點元氣，看上去病怏怏的。本來話就不多，現在更是幾天都不吐一個字。叫叫身上穿的仍然是那件黑棉衣，只是不再整潔，而且除了大夏天，永遠不換。見到人，連眼皮好像都懶得抬起來，一般只是低低一瞥，就算打了照面。叫叫的眼睛不大，眼神也儘管談不上炯炯有神，卻透着一股寒意，再加上叫叫小時候不小心被玻璃劃傷，因為沒有仔細調理，而在右側臉頰落下一道淺淺的疤，看上去不怒自威。

以前招惹過叫叫的幾個小混混當然是不敢再造次，連跟過叫叫的幾個小嘍羅也慢慢地靠上來。但真正讓叫叫立威的是和地界有名的流氓頭子打的一場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