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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其時,生逢其地 -----紀念吳祖光先生
送交者: 勿忘 2003年04月19日01:13:0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2003年4月9日,吳祖光先生去了。我和先生素昧平生,緣分僅限於20多年前曾看過青
年藝術劇院上演的>,以及他不算多的新聞報道。相對於另外一些名
人,吳老先生從未當紅過。而先生逝世之後,卻突然成為新聞熱點,媒體的寵兒,
或許是人們終於意識到了先生的浩然正氣?但願!

觸動我寫這篇文章的是余杰和舒乙。余杰在‘吳祖光的鐵骨柔腸’中寫到“記得還
是在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的一次半官方環保會議上見到過吳先生。.... 輪
到吳先生發言了,先生開口便說:“我們今天談的是中國的環境污染問題,不過我
認為中國更嚴重的問題還是人心靈的污染。污染中國人心靈的罪魁禍首是誰呢?是
毛賊!”這一句話講得真是盪氣迴腸,直指要害。先生逝世未滿七日,‘神童’,
‘著名’或‘大師級戲劇家’不絕於耳,這些或許不假,但是世界上‘神童’以及
‘大師級戲劇家’何其多也,特別是在中國,這些頭銜早已貶值。而公開指出‘毛
賊是污染中國人心靈的罪魁禍首’,直呼‘毛賊’卻只有一個吳祖光。

舒乙在接受中新社記者採訪時說:‘吳祖光是中國的大師級的戲劇家,在現代文學
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如果倒退幾十年,舒先生能否如此‘kind’的對待吳先生?
且不說吳祖光了,當年其父老舍自沉太平湖,時已成年的舒乙以及其母之所作所為
已廣為人知,至今還有臉皮利用父親揚名。這樣的人有何資格評價先生。人們無限
次地重述老舍自沉的可悲,但是在文革前的歷次運動中,在對同類落井下石時,老
舍也未見落後,並有案可查。

先生病重之時,中共喉舌和耳目的頭子丁某居然貓哭耗子前去探望。這真是對先生
最大的褻瀆。新聞記者仍然毫無例外地無恥,攝像媚上。最讓我不解的是,吳先生
的子女居然和那黨棍打手合影,除了長嘆一聲,還能說些什麼?難道丁某人是因為
讚賞吳先生直呼毛賊的膽氣而看望他嗎?

因為從未與吳老先生謀面,歷經劫難之後,他是否真如余文所說保持一顆童心,無
法得知。想來,余文中提及吳祖光客廳里“生正逢時”的條幅以及拍案痛罵‘毛賊’
這類事實卻絕非杜撰,而這個中的心境只有經過煉獄的人才能體會。

在我的幼年,父親和吳老先生一樣被打成右派,這一去就是30多年。在這期間,60年
代的飢餓,重體力勞動後的傷病,以及文革中再次被揪斗的毒打,父親曾三度被死
神光顧,又三度從死神手中逃脫。我父母都是普通百姓,完全不懂政治,也非作學
問之人。記得父親曾經告訴我,當年他被打成右派時,他既不明白錯在何處,而且
還天真地想犯了錯誤改了就是。什麼錯誤,從當右派起,他根本就是一個罪人了,
不但其罪永遠不得赦免,還要殃及後代。如新鳳霞一樣,當時我的母親也被‘關心’
的領導勸告與父親離婚。我母親更呆,她只知抱怨父親不聽她的話,喜歡在人前臭
顯。可誰曾想到,當80年代父親打開自己材料時,因為竟然是個‘無聲右派’,因
為他根本就沒有‘鳴放’過。反正罪人總得有人來當,這就是專制的邏輯。

我母親也和新鳳霞一樣,經歷了文革的劫難,雖然並沒有癱瘓,可是她曾自殺未遂。
自殺未遂之後,她還被拖出來批鬥。其後不過數月,就有極惡之人,無中生有地舉
報我母親還要自殺,招來造反派一頓痛打。我的一個朋友,因為後悔於文革中與父
親劃清界限(她那時也不過12歲),竟在成年之後經不住悔恨的折磨,投湖自盡。這
就是煉獄。

歷經專制的劫難之後,人大致向幾個方向分化。恐懼,躲避、馴化,反抗,這些胡
平先生已經在他的>書中作了極為透徹的闡述。然而,煉
獄之後的大部分人都變得畏瑣和無恥,例如斷了脊梁骨的錢偉長、費孝通、馮友蘭、
周一良之流。還有人明知當奴才於人不齒,暗地裡當個‘過分聰明’的幫凶或幫閒,
除了余杰點過的那幾名之外,還有那些向專制制度獻媚的‘知識界’反戰簽名者。
實際上,煉獄只能將少數人變得高尚和善良,比如甘地、哈維爾、曼德拉和翁山素
姬。人不受苦不會成熟,受苦是無法由他人替代的。但是如果認為專制的劫難一定
能使人變得高尚,那是絕大的錯誤。正如魯迅所言:奴才一旦當上主子,比主子更
主子。

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也見過許多恐懼和躲避的例子,這無可指責,因為勇者畢竟
少數。記得吳老先生的子女曾撰文提及,當年新鳳霞如何美麗,又如何勇敢地追求
到了自己的真愛。而文革之後,這對歷盡劫難,感情極好的夫妻卻常起爭執,其主
要原因是新鳳霞擔憂剛直不阿的吳祖光再遭劫難。我的母親當然從未有過新鳳霞的
名氣,但是她年輕時的美麗絕不輸於新鳳霞,她也曾如新鳳霞一樣的擔憂和恐懼,
幾十年都已過去,這種恐懼不但深深刻在心裡,也刻在她的臉上。恐懼令她的心裡
長期充滿猜疑和仇恨,一張恐懼和仇恨的臉還能美麗嗎?

另一種人恐懼之後,不但被馴化,並且為自保或獻媚,不惜出賣他人。在文革中的
中國,這樣的人上至周恩來下至普通百姓,幾乎比比皆是。‘反右’中為自保而將
吳祖光揪了出來的田漢,在十年之後的文革中也死得極為悲慘,當然誰都逃不出毛
賊專制的攪肉機。而今,某些經過劫難的,或沒有經過劫難卻絕對知道歷史真相的
學者們,還在以貌似深奧的‘後’什麼主義,玩弄著最時髦的詞藻,或急不可耐,
或羞羞答答地試圖從‘毛時代’的大躍進,人民公社以及文化大革命中發掘出所謂
制度創新因素,並以此來矇騙和嚇唬青年。在這些人的影響下,曾經獨立的>早已不再獨立,其中的某個編輯居然能夠不顧基本事實口出‘布什比波爾布特還
壞’之類的胡言。有人說這些‘知識精英’起的作用比貪官污吏還壞,此言真是不
虛。

這世界上記性最好的是猶太人,二戰過去已經半個多世紀,他們還在不厭其煩地向
世人展示自己的苦難。‘安法蘭克的日記’,‘逃離蘇維勃’,‘辛德勒名單’,
‘美麗人生’,‘鋼琴家’。世界上記性最不好的是我們中國人,文革過去不到30年,
年輕人已經將此當作天方夜譚。這並不奇怪,因為猶太人苦難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歸
咎於外族,而近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人的苦難多半是來自自身,多半是自己打自己,
從解放戰爭的殲敵幾百萬(共產黨那時可沒有如今的同情伊拉克人民的心懷),到歷
年的各類人禍,還可能有未來的解放台灣。近期‘時報周刊’引用中國大陸一位呼
吸專家的話“你們外國人更重視每個人的生命,因為你們國家人少,而我們最主要
的考量是社會穩定,為了維持這種穩定而保守因傳染病而死人的秘密是值得的”。
人口多少並不構成重視人的生命的原因,當然物以稀而貴的道理誰都懂,可中共建
政初期,人口不過4億,那時人的生命被尊重過嗎?專制制度從未也永遠不會重視人
的生命。因為中共的不合法性,才會有什麼穩定壓倒一切。

吳祖光先生86年的生命中,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確實是飽經憂患,苦難嘗盡。”
他曾被抄家、批鬥、勞改、凌辱、可以說經歷過一個正直知識分子在專制制度下所
能經歷過的一切,這還不夠,他所有家人以及絕大多數親戚都受株連。更為不幸的
是,他那位正值藝術顛峰的夫人新鳳霞,就因為不願與右派丈夫離婚也被打成右派,
而後在文革中又被折磨成終身傷殘。誠然,人的生命都是平等,被人視為生命中最
有價值的那一部分也應該是平等的,比如一個農民一年的勞動所得,或一個自幼苦
練而成就的藝術家的舞台,然而,莊稼還可以再種,藝術青春和絕代風華卻永遠不
再。

吳祖光先生這樣的人是十分罕見的,他是少數幾個經過煉獄變得更加高尚的人。他
歷盡劫難,卻善心不減,他自費為居住區粉刷樓房,安裝燈泡。他剛正不阿,仗義
持言,74歲高齡仍然敢為被漠視的公道和小人物而挺身而出,從而被糾纏進一個官
司長近5年。彼時和此時,那些‘後’什麼的學者,正精明地計算著如何既能討好中
共當局,在中國風頭出盡,又可討好西方新左派,騙得幾兩‘他們極為痛恨’的資
本主義的銀子。若那些知識精英們真認為‘毛時代’那麼偉大,而非譁眾取寵,他
們盡可以求仁得仁,辭去西方名牌大學的教職,到伊拉克或類似‘毛澤東’的好學
生統治的國家去,一償宿願。

我不知道吳先生是否曾經恐懼、躲避過。文革之後,他曾被吸收入黨( 不知是否能
算上短期馴化)。不過,沒幾年,因‘反自由化’,他被強迫退黨,並成為‘自由化’
的典型。‘ 六四’中共屠城之後,他又被取消政協資格。我想吳先生的反抗在於,
他經過煉獄而矢志不改,是一個大寫的‘人’。

如果你是一個無恥但不必懼怕且可以邦助專制的人,你可以在專制的制度里取得最
大利益,正如某些諾貝爾獎得者的精明算計。如果你是一個麻木或無恥的人但沒有
勇氣,你可以在專制的制度下苟活。如果你正直、清醒但沒有勇氣,如我等之輩只
能活在自由世界裡。如果你正直、清醒而又有勇氣,你可以選擇活在中國,因為那
樣,你人生的意義將更為偉大。所以,吳祖光先生說得不錯,他正生逢其時,也生
逢其地。

2003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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