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克己復禮”的誤解談應該如何討論儒家

    最近比較忙，又沒有落基山人網友那樣的快筆，所以真正還文債恐怕要到星期天了。這一篇只簡單談一點。

    星辰兄的《我談儒家和基督教的異和同》前一半很平實，“價值體系才是一個文明的名片”，說的很精彩。遺憾的是他對“克己復禮”的理解是不正確的，而且這是一種很典型的不正確，但也不能怪星辰兄，因為朱子在《四書集注》中就解錯了。朱子把自己的理學觀念硬套在孔子的話上，把“己”說成“身之私慾”，沒有聯繫到孔子所說的“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以及曾子所說的“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不過朱子對“克”的解釋是對的，即“勝”或者說“超越”，而不是“克制”。真的儒家是“為己之學”，講究超越自我，先由物、知、意的內向化建立仁心，再由心、身、家、國、天下的外向化積蓄仁德、接近天道，這中間貫穿了一種“孔顏之樂”或曰“仁愛大學之樂”，即儒家求仁得仁膺天命的欣慰感與自豪感。克制是很被動、很壓抑的，不是儒家大學的真諦。主要因為這個誤解，該文後一半就偏激了。比如把修齊治平當作目的，把道德當作手段，完全講反了；而且倫理道德連稱也不合適，倫理基本上就是禮，也是手段，我在《論儒家道德的本質和生命力》一文中其實已區分過。

    很明顯星辰兄對儒家所知有限，他自己也坦率的承認只讀過《論語》，但這其實絲毫影響不了他對儒家的發言權，因為任何人讀書都是有限的，都有自己的側重。儒家也不是象牙塔中的死物，而是活生生的流動於中國社會與文化中，秦火燒不盡，文革破不完，至今猶然，所以人人都可從不同的側面感知，任何人都有權對其發表個人的見解，好學深思如星辰兄者尤然。並且正是在不同背景、不同角度的聰明認真的讀書人的討論中，意見才可以交匯升華，本來不懂的就懂了，本來不通的也通了，不同意對方的意見，也可以高雅的有所保留，慢慢再因着討論的餘溫去多讀本不熟悉的書，以便繼續討論，這就是孔子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即使像朱子這樣的大家，絕對把十三經讀的爛熟，其他各家也很了解，在儒家的基本觀念上也會理解錯，因為他也有他的角度的局限。林語堂是老一輩，做了他那一輩人可以做的事，很可敬，當然也有局限，最簡單比如他把天地人三才當作儒家概念。其實那是典型的道家概念，因為道家是講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天地人都在道之下，那無根抽象的道是終極；而儒家的天在道之上，是自本自根的終極，當然不會把天地人並列。我本人在新儒學體系建構的過程中，出現的問題也很多。常常是一個概念今天覺得好了，明天又覺得有缺陷，所以往往要斟酌幾年才敢拿出來討論。不過無論如何，大家都可以談，結合自己的人生閱歷和讀書經歷談自己領會的儒家，不一定對，也不一定全面，但都來熱忱而寬容的碰撞吧！在這樣不起眼的碰撞過程中，儒家現代化才有希望。基督新教的興起，靠的就不是一小撮專家，而是普通大眾對各教派的普遍參與，於是“因信稱義”才能從書齋走入民間，並且真正成為迂腐蠻橫的天主教會不可阻擋的歷史洪流。儒家如果能復興，也必然需要這樣一股洪流。

    儒家能否復興，現在還是未知數。信濟對儒家有信仰，對儒家復興有信心，並且願意全力以赴，但我絕對尊重所有對儒家有不同看法的朋友，願意從不同的角度與他們溝通和辯論，因為我相信儒家的生命力在民間，在生活中，在道德困境裡，在眾所周知且深惡痛絕的社會問題和政治病態上，在通過辯論形成的有共同信仰或共同興趣的小團體內，而不在於政府、專家或富豪誇誇其談的吹噓。有些國學專業的朋友可能是出於對西方文化暫時強勢的逆反心理，對儒家之固有不辨主次、抱殘守缺、排斥新說、盲從聖賢，並且強調不通讀十三經不配談儒家，擺出一副不屑與俗流無知者談的剛愎傲慢姿態，對這種有悖中庸的“窠臼痴狂”，我是絕對不能苟同的。

註：本文是對網友星辰的翅膀《我談儒家和基督教的異和同》及西西里檸檬給他的回應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