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是“因人而異”的嗎？

（1）
如果道德是因人而異的，那又何必講道德？道德如果因人而異，淺了講叫道德相對
主義，深了講叫道德虛無主義，所以道德因人而異，從邏輯來講等於否認人類道德
的存在。

雖然同樣有道德相對主義的傾向，但獅子比西岸理性。獅子是從人人平等的立場來
講道德相對性的，但我昨天已經講過，這沒有可能。道德不可能是所有人個人意志、
個人願望的集合，首先這樣的“泛道德”毫無意義，事實上人類道德只能產生於所
有人個人意志、個人願望交集的部分。

道德面前人人平等，從緣起上只能指向所有自由個體的相同的意願；而更具有普遍
意義的，道德面前人人平等是指道德尺度的公正與公平，即同一條道德準則，對所
有人都是完全平等的，不論任何人，違反了這個準則就是不道德。這就是「人類平
等」與「人類道德」的相互關係，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2）
如果要堅持道德是“因人而異”的，那就需要有足夠的勇氣把這個原則堅持到底，
即一切以個人意志為準繩。但這樣的理念，必然走向無法解脫的悖論。因為既然道
德可以“因人而異”，那麼「自由」也可以因人而異，比如絕對的專制，就應該屬
於受社會保護的君主的自由觀。與此同時，人類「理性」也是因人而異的，它的極
致就是承認瘋子的非理性，也是一種屬於他個體自身的特殊形態的理性。另外「文
化」、「審美」、「善惡」、「真偽」都是因人而異的。

這樣的結果是什麼？道德、自由、理性、善惡、真偽。。。等等一切人類文化現象、
一切人類文化本質，都變成個體自定義的。這就是我講過的西方文化從「人的時代」
向「個體時代」以及從個體時代向「個體解構時代」的必然性演進。在個體解構時
代，一切都是虛無的，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是冷漠的，冷漠產生於隔膜，隔膜產
生於虛無，虛無產生於絕對的自我。絕對自我意識的結果，是「心靈孤島」的產生，
所以弗洛姆提出了「逃避自由」的概念，自由的本質，就是一個人的牢獄。

（3）
個體解構時代真正的危機，還不是社會性的，而是人類心靈結構解體的危機。因為
人類心理結構的形成除了個性化的要素之外，歷史文化更是為個體心靈結構的形成，
提供了一個最基本的模式。這就好比電腦的格式化，沒有這個基礎，一切都是混沌
無序的。正是這種心靈結構基本模式的解構，造成了現代西方人的心靈解構 ──
人連自己是誰都不認識了，因為一切都是虛無，一切都是相對的，上一刻的我和下
一刻的我，可能完全不同。因此個體存在的真實性，變成了一堆心靈的碎片、變成
了無序的瞬間感覺的相繼。這種人類心理結構的解體，比外星人入侵或核戰可怕得
多，而現代藝術尤其是現代西方繪畫藝術，把這一切都展示無遺。

當然個體解構時代有它的時間進程表，它不會在瞬間發生，但從邏輯上講它必然發
生，只是人類歷史文化固有模式，存在一種強大的引力場，這個東西能夠維持人類
心靈結構的相對穩定。但歷史是由人創造的，豉吹或信奉自由主義和個體至尚的人
多了，就很自然會加速個體解構時代的歷史進程。

（4）
我們無法攻乎異端地偏執於絕對自我或絕對集體主義的任何一端。事實上從本體來
講，儒家文化的出發點恰恰是徹底的個體本位 ── “三省吾身”、“修身齊家”
的原點都是個體，更不要說“君子和而不同”、“當仁不讓於師”了。如果說東方
文化確實比西方文化具有更多的群體意識，那是由於東、西方文化對人類「生命共
情」的體認深度的差別造成的。「人本倫理」的東方人，是從生命的根脈上來體認
人生的意義和價值的；「契約道德」的西方人，是從生命的花果上來體認人生的意
義和價值的。根脈相連而花果各異，這是兩種不同文明文化的自然生態和自然情態。
    
有一點需要特別指出，西方二元文化模式中的根脈部分，是由宗教來承當的，西方
宗教的家庭觀和彼此相愛的「宗教倫理」，是和東方儒家的「人本倫理」基本對應
的。

（5）
事實上相信個體至尚的自由主義者，在討論具體社會問題或個人自由時，仍然必須
借用人類共同價值來支撐自己的論點。比如談到“同情弱者”和“寬容”，這些都
是「人類共情、「人類共同價值」。如果否認人類共情和共同價值，那麼同情和寬
容，也一樣會因為“因人而異”而陷入虛無。

所以現代西方的個人主義自由觀，是一個徹底的悖論。

其實我對換妻淫亂的道德討論沒有興趣，因為契約論的道德觀，已經污染中國人的
心靈太久了。我只對換妻現象的倫理學批評有所關注，因為律法的根在道德，道德
的根在倫理。中國的儒家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儒家精神建立在人類生命倫理這個最
深刻、最自然因而也最俱普遍意義的人性基礎之上。而希臘傳統只看到人類心靈是
個欲望的深海，並因此望洋興嘆、無能為力，這也正是啟蒙先知伏爾泰為什麼稱孔
子為“人類的立法者”的道理所在。


最後講一點題外話。西岸談及的心理學，也是我從前批評得最多的，因為美國的兒
童教育心理學基本上是扯淡，很多華人家長深受其害而不自知，將來會自食其果。
其實西方心理學，本質上不是科學，連實驗心理學都算不上，只能稱之為“西方文
化心理學”，因為西方心理學觀察和理解人類心理現象，受到自身歷史文化的局限
和影響。比如弗洛依德的性心理學，就完全是一種文化影射的心理學理論。而榮格、
弗洛姆和馬斯洛，則又是與本能主義、社會生物學主義大異其趣的人本主義心理學，
在西方二元文化模式發生嚴重傾斜的當代，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人本心理學傳統，這
也是西方人對自身文化危機反思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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