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度與態度》（Longitudes And Attitudes - The World In The Age Of Terrorism by Thomas L. Friedman）是《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多次普里茲獎得主弗里德曼的作品集。該書收集了他在“九一一”前後發表的專欄文章，和在那個時期旅行中的日記。弗里德曼是猶太人，對中東事務十分關心和熟悉。而且他經常在中東旅行，在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都有許多各界的朋友。所以他對於目前的恐怖主義問題是很有發言權的。這本書收集的，是他關於恐怖主義和反恐戰爭的文章。

從書名看，作者的視角應該和“文明的衝突”類似，也就是把人群按地域或文化劃分，來理解其中的互動。但是不同的是，弗里德曼認為這種“衝突”的原因不是利害，也不是文化，而是人在特定生存環境下形成的態度。所以認為“文明的衝突”不可避免是不對的。而美國目前反恐的策略，也沒有抓住關鍵。

作者指出，穆斯林民眾反對美國不是因為他們的宗教，其恐怖主義的滋生也不是“文化”的結果。比如，印度有很大的穆斯林人口。但是由於其民主政體，就沒有穆斯林恐怖主義的問題。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國文化，宗教都很接近。但是由於後者實行民主制度，社會經濟發展就遠比前者好。（我看到的數據，似乎兩者的發展速度並無大區別。）更有趣的是，在伊朗，儘管政府相當反美，但是因為有了一定程度的民主，人民對政教合一取抵制態度，反而比“親美國家”沙特阿拉伯的民眾對美國要友好。

他認為，恐怖主義的根源在於部分穆斯林民眾對美國和西方世界的強烈仇恨感，這種仇恨甚至超過他們對自己生命和對家人的熱愛。這種仇恨有三個來源。第一，許多人，特別是受過較好教育的精英，對伊斯蘭世界在社會經濟發展中的落後地位有強烈的痛感。雖然他們自己的物質生活比西方毫不遜色，但他們的尊嚴和自豪感卻受到傷害。這種恥辱感由於西方的存在而產生，而他們也把這種落後歸之於西方的“破壞”，從而產生對西方的仇恨。這些人包括生活在西方，但不能融入主流社會的穆斯林。這部分人往往成為恐怖組織中的領導成員。第二， 一些伊斯蘭國家的政府（主要指產油國家）是獨裁體制。統治者揮霍無度，而國內給年輕人的機會卻非常有限。為了緩和年輕人的挫折感和對社會的不滿，統治者有意放縱和扶植反美情緒，把矛盾引向外部。第三，由於公共教育系統的崩潰，窮人的孩子只能到宗教組織的學校受教育。而這些學校給孩子灌輸仇恨和對西方扭曲的了解，成為恐怖分子的溫床。這主要發生在巴基斯坦。

所以，弗里德曼認為，恐怖主義不是由於難以改變的文化和宗教根源，而是伊斯蘭國家特定的社會制度和政府的行為。反恐的重點應該在於改變這種狀況，鼓勵或迫使伊斯蘭社會開放，多元，民主化。這種人文的立場，是目前反恐討論中比較稀少的聲音。另一方面，弗里德曼也反對九一一後頗為流行的“道歉主義”思維，認為美國的對外政策（特別是在巴，以衝突中的立場）造成了恐怖襲擊。他認為，恐怖主義反對的“不是我們的政策，而是我們的存在”。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問題也是本書的重點議題。我認為，雖然作者對以色列政府的批評也不少，但作為猶太人，他主要還是從以色列人的立場看問題。所以這部分就不加評論了。

作者從人文角度出發，對中東局勢有相當透徹的了解。比如對於侵伊戰爭，他從一開始的判斷就是：軍事上的勝利是肯定的，但是以後的治理會是嚴重的挑戰。特別是伊朗的介入會給美國增加很大困難。事實證明，這些在當時屬於少數派的預言基本是正確的。但是對國內的民心，他卻有些隔膜。例如他反覆說布什應該利用“九一一”以後的超高支持率推動一些國內的社會改革如減少對石油的依賴，保護環境等。這顯然是不切合實際的。然而從另一方面，這本書本身卻可以作為九一一之後民意的見證。他專欄中的“愛國主義”語言現在看來相當突兀。但是卻使我們回想起當時萬眾一心的情形。

作為專欄集，本書從陳述論點的角度上說是不理想的。專欄的篇幅限制使得作者不能深入闡述，而主要通過小故事和幾句話長度的議論來抓住讀者的注意力。不同文章之間也是重複有餘，起承不足。我原來以為，這種體裁讀來應該相當乏味。其實不然。這主要歸功於作者的語言功夫。即使對其論點已經知曉，讀其文字仍然是一種享受。弗里德曼有個特點就是自創很多對比詞語，如“walls and webs”來說明全球化引起的變化，又如說伊朗“有一點民主，也有一點宗教。有一點民主使得人民要求更多民主，有一點宗教則使人民討厭宗教”。在講到美國應該在精神上戰勝恐怖主義時，他用“weapons of mass attraction”（吸引大眾的武器）來對比“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大規模殺傷武器）。說到幫助世界上落後人群時，他說“If you don’t visit them, they will visit you”（如果你不幫助他們，他們就會給你惹麻煩）。

總之，這是一本很不錯的書。不論從思想還是語言，都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