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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孩子,感激母親 -寫在母親節
送交者: 木三 2003年05月08日16:36:5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作者按:
讀了那篇《我恨母親》的文章,驚詫於天下竟有這樣的母親。同是一個天涯漂泊的遊子,我對母親只有深深的感激,深深的懷念。寫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淚如雨下。我一口氣寫下下面這些文字,請天底下的父母善待兒女,也請天底下的兒女善待了老人。。
我的母親沒有什麼文化。一天正式的學都沒上過,只在村子的農民夜校上過幾天識字班。但她渴望讀書,尊重讀書人。因此後來嫁給了讀過書的父親,卻一生沒能好好善待她的父親。儘管讀書成了她根本無法圓結的一個夢想。我猜,她也許就把夢想寄托在我們身上,再苦再累也沒讓我們耽誤過一天讀書。
母親是一個剛毅的人。酷暑寒冬,魯西南黃河故道邊的黃土地上,灑下她多少汗水,只有她自己知道。農村責任之以後,爺爺奶奶都已是七十多歲的人。最小的妹妹才四歲。她以一人之力在貧瘠和痛苦中,以柔弱的雙肩支撐養活七口人的家。她從沒有叫過苦。而我的無憂無慮的童年,是在母親匆匆來去的身影,和夜晚永不停息的縫紉機的吱吱呀呀中度過的。與母親在一起的童年,生活很清貧,但很快樂。然而母親的多少付出,則我長大以後才能體會到的。
我也有少數幾次挨過母親的打,或因為頑皮,或因不好好讀書。但每次挨過打後的自己,留下的只有愧疚。因為,我知道讓母親失望了。母親聰慧而善良,受人尊重。母親樂觀而向上,知道讀書的重要。她希望我們能做一個有知識,對社會有用的人。------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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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的小路》 -寫在母親節

母親的遺像就在桌上。我此刻很想對她說,我為您驕傲。作為一個三十三歲的人,但在母親面前,我只是是一個流浪的孩子。說到這裡,我要說說一條小路。

我那時候每天上學,都要走過一條二里左右的泥土鄉村小路,去集鎮的學校上學。對我來說,改變命運的旅途,真真切就是從這條小路出發的。

那是我這一生第一次正規的考試,是從小學升初中的聯考。那是二十多年前六月的一天,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村里沒有電,房屋低矮,進不了多少光線,陰雨天裡更是黑咕隆咚。沒有表,因而不知道幾點。我又是個很性急的人,夜裡睡不着,醒來遲了,以為過了是考試時間。責怪母親為什麼沒提前叫我, 撒開腿就往學校的方向跑。

那天的雨下得真大。因為地勢底的原因,小路上根本沒有人。其實哪裡有路,基本都變成河了。有的地方沒過膝蓋。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晚了!”。 可等穿過集鎮泥濘的街道,到達鎮子東首的聯中時,發現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在等着學校開門。原來,他們和我一樣,不知道時間,來得早了。這時候,我才有忽然發現,糟了!因為心急,為考試預備的紙筆橡皮都沒有帶!而那時農村的考場是決不會提供這些東西的。

你可以想象,這個性急的農村小孩此刻心急如焚的心情。喘着粗氣,渾身滿頭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的我,撒開丫子就往回跑。再一次穿過那條更加泥濘的街道,雨依然那麼毫不留情地拋灑着。前面的泥土路完全不見了,變成了一片汪洋。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淌,一不小心就會滑倒。不一會兒,透過雨幕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好像正匆匆地趕過來。很快我發現這身影竟是那麼熟悉。不錯,正是母親。因為水多地滑,搖搖晃晃地趕來。再往前淌,我的步子放慢了。我的淚水流了出來。感謝是下雨天,母親應該沒有看到這些隨着雨水流下的淚水。母親交給我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熱騰騰的包。具體說什麼已經忘了,好像是說東西都在裡面,趕快回去別晚了。我這才注意到母親雖然帶着斗笠,可全身上下都濕透了,滿是泥水。

我好像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往考場的方向奔去。雨還下着,心情不那麼慌了,臉上卻奔涌着熱淚。 等我很快進了村口,雨下得小一寫了,停下來回頭望去,模模糊糊看到母親還站在那裡,招着手,聽不見在說什麼。我想一定是不要慌之類的話。

就這麼到了學校。考試還有一會才開始。我找了個寬敞的屋檐下,打開沾慢泥水的紙包。裡面是緊裹着的塑料袋,在裡面又纏了三四層。找到了考試用的東西,還有用毛巾包着着的幾個蔥油餅,散着熱氣。如果你知道那個年月的情況,你就不會說你這個小孩怎麼這麼脆弱,這時候怎麼又落淚了?其實我們連過年都吃不上幾次白面,蔥油餅是很奢侈的東西。不知母親是什麼時候攢下來的白面,怎麼做出來的。說實在的,我那時是一個非常皮實、很少掉淚的小孩。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淌了那麼多的淚水。索性沒人知道。等我哽咽着,和着淚水把蔥油餅吃完,陸陸續續趕來的考生快進場了。

後來,我考了好成績,上了初中,母親很高興。

可也不知為什麼,我後來竟一點記不得那天蔥油餅的味道來,也許那一天就沒注意到它的香甜。那天的場景和雨幕中母親的身影,卻深深地刻進腦海里,再也抹它不去。母親的叮囑和掛念也就從這條小路上延伸出去,參加以後的許多大大小難以計數的考試的時候,這個場景還不時翻現。在國內念了大學,讀了碩士,母親的掛念一如既往,叮囑還在耳旁,泥土小路還躺在那裡。而終於有那麼一天,我參加工作,不用考試了,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家。終於有機會請母親到北京過些日子。我閒聊時曾問母親,是否記得那天的場景,母親說她記不得了。她只記得我們吃不飽或打過我的事情,直後悔沒能創造更好的條件給我們。 可是,母親哪裡知道,那些條件豈是她所您能創造的嗎?

再後來,不安分的我卻又開始考試了。而且飄洋過海去了美國有了更多考試的機會。每次大考過後,照例給老家的母親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而母親每次都十分高興,雖然母親不知道外文長個什麼樣子,也永遠不知道她兒子考過的是什麼科目和內容。

再後來的一個夏初,告訴母親說要參加一個比較難的考試,需要集中時間複習一下,可能電話不那麼經常打了。母親說,那就好好準備吧,但千萬要注意身體。 我為那個律師考試準備了整整一個夏天。當我於十一月初得到成績單的時候,我興沖沖向老家撥電話,而接電話的卻不是母親。姑母告訴我,母親幾個小時前急性腦溢血,正在醫院做手術。

而母親再也沒能醒過來。當我從萬里之外,懷着比當年更十萬火急的心情趕回山東老家。母親好像在等我親口告訴她,考試又一次通過了。我知道母親一定聽得見。大舅還說,前些日子母親還在擔心我,從來沒聽我說過什麼考試這麼難,看起來不好考,別累壞了。我相信母親聽到後一定很欣慰。我回到家後的第三天,下午兩點零九分,母親離去了。

哥哥和我捧着母親的遺照和骨灰盒,經過我們當年上學日日走過的泥土小路。就在那天大雨滂礴母子相見的地方,汽車莫名其妙地熄火了。

我知道,母親,您此刻一定記起來那天的情形了。

母親,此刻一定也很能夠欣慰了。因為當年那赤腳短褲的農村娃娃,此刻手捧遺像和骨灰的兩個兒子,都雙雙獲得博士學位,圓了她讀書的夢想。雖然學校的考試再也不用考了,但我人生的考試哪裡又有休止?所以,這條路還得堅實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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