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回想母親的一生,竟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母親幼年時, 家道衰落,被她的
母親,也就是我的姥姥,送到她大爺家收養,其實也就是個小丫頭。母親以優異成
績小學畢業,她大爺便不允她再念書,母親以死抗爭,用頭撞牆,嚇得她大爺趕緊
把她送回我姥姥家,母親至死額頭上還有一個一寸長的疤。母親念完初中後,姥姥
家無力再供她繼續讀下去。
聽說全校第一的女才子要輟學,驚動了全校第一的男財子,也就是後來成為我父親
的人。雖說那時我爺爺的產業被一場大火燒的所剩無幾,但全城首富的駱駝死了還
是比馬大。我父親用他的早點錢供我母親念完高中,母親不願再拖累別人,上了不
要錢的師範學院,而父親則去了清華。
我父親出身豪門,家裡管家,廚子,丫頭,老媽子的一大堆。我父親小時上
學要兩台轎子,一個抬父親,一個抬零食用具。可見他的少爺品性。在清華時, 他
仗着他曾對革命作的貢獻,口無遮攔,說共產黨應和其他黨輪流做莊,才能保證國
家民主進步,很自然的成為學生右派,被發到興凱湖吃窩頭,戍邊陲。我母親念他
三年的供給, 以及他字字夾血帶淚的一月一信,一直等到他從興凱湖回來才完婚。
因母親的立場不清,也被從中學發到郊區農場改造。
這農場邊上有一條渠,那年夏天雨水充盈。四歲的姐姐由一個大她十幾歲的
“小芳”領着打豬草,姐姐一個不小心,掉到了渠里,那“小芳”在岸上追了有二
里地,邊跑邊喊“救命”。一個過路的工人,扔下自行車,跑到姐姐的前面跳下水,
救起了已經昏迷的姐姐。媽媽聞訊趕來,抱着醒過來的姐姐,自己昏了過去。從此
媽媽作下病根,整天昏睡不醒,走路吃飯,都會睡着。在農場教小學生,竟在黑板
上寫開了夢話。場裡領導不得不把媽媽送到香山療養院療養。
“史無前例”開始後不久,父親進了牛棚,母親進了監獄。姐姐帶着還是
嬰兒的我,開始了討飯生涯。本就先天不足,又整天玉米糊糊充飢,尤顯兩隻賊亮
的眼。整個一個柬埔寨難民的德行,人送外號:搓板----喻胸前肋骨一條條的。那
個中辛酸也許我會另撰一文。此為後話。母親從監獄出來,抱着我只是流淚。用她
補發的工資,全部給我買了營養品。你說我是賤命不,我現在一點牛肉不吃,皆因
那時母親天天給我吃牛肉燉紅棗,以至我一看見牛肉就想吐,而姐姐卻在一旁看着
流口水。
看了一篇恨母親的網文,真不相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母親。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只
打過我一次,還是無意的。那時我住在大雜院裡,每天晚上小朋友們相約着一起上
廁所。這天我正看書看到興頭上,一個小朋友來找我,我說等我看完這段。母親正
好一覺醒來(母親仍留下後遺症,每過兩個小時便要睡上十分鐘或半個小時),見有
人在等我,而我卻自顧自的看書,顯得很沒禮數,便伸手拿我的書,而我精神正集
中於書上,猛見一隻手過來,頭一偏,正撞在母親的掌上,形成了一個打嘴巴的過
程。我那份委屈喲,噙着眼淚跑了出去。自此三天沒叫一聲“媽”。我母親繃不住
勁了,第三天我放學後,母親對我說,和我上街去。那時上街就會有好東西吃,我
忍着饞涎,仍賭氣地說,不去!母親道:嚇,小小年紀,氣性還挺大,我那天也不
是有意要打你,失手了。再說你也有錯,你不該讓人等你,要知道,己所不予,勿
施與人。如果你去找人,別人如此待你,你會不會不舒服。(我一生信守這一信條,
從不施人己所不欲,故事多多,那是題外話)。
要說我也是被寵壞了,母親給了一下子,就那麼不依不饒的。這就是再乖的孩子,
也會在父母面前犯混的。現在我倒想有這樣的嘴巴而不得了。
母親從不在人前誇我,遇到有人在母親面前說我漂亮,聰明時,她總是找藉口讓我
走開,或岔開話題。她給我講了燒餅的故事---- 說的是一個母親買了一個燒餅,托
鄰居帶給她的兒子,鄰居說我不認識你的兒子,這個母親就說,那一群玩耍的小孩
子裡,最漂亮的就是我的兒子。鄰居來到玩耍的孩子當中,尋找最漂亮的,看來看
去,就覺得自己的兒子最漂亮,於是就將燒餅給了他自己的兒子。-----天下的父母
都認為自己的孩子最漂亮,最聰明,這是一種本能。母親對你也一樣,母親從心裡
認為你聰明漂亮,但你要記住這個故事的寓意,你只在父母眼裡是最聰明漂亮的,
實際上你是一個平常人,因此你要以平常心接人待物,戒驕戒躁,才容易在社會上
生存。因此,我這半生的最大優點就是---自知之明。當別人誇我時,我不會飄飄然,
當我四面楚歌,到處碰壁時,我也不會自暴自棄,一厥不振。自知之明的結果就是
自信。
無論我從學校還是工作回來,母親是我最忠實和耐心的聽眾,我把我一星期的見聞,
感想,加帶着無數的垃圾,統統倒給母親,嘰嘰喳喳不停。鄰居們就笑說,我們的
小鳥回來了。母親從不嘲笑我的任何幼稚觀點,只是信任和鼓勵地讓我說下去。她
知道,這個社會會讓我長大。對於我的任何正直,誠信的行為,她都給於真誠的贊
賞。回顧我這半生,雖無輝煌業績可言,但問心無愧敢當。
母親得病住院,我去陪床。剛動完手術的母親,疼痛難忍,噁心嘔吐。我心裡難過,
臉上鎮靜,在她稍微好轉一點時,我就一個笑話跟一個笑話的講,幫她減輕疼痛,
她不喜歡父親或姐姐陪床,但她又怕我耽誤太多工作。我每在她身邊時,都能感覺
到這種矛盾在她心裡掙扎。我又何嘗不在矛盾里掙扎?在母親面前,我強作笑顏,
說我工作上的成功,講家裡的趣事,談任何輕鬆的話題,一到車上,我就淚流滿面,
不能自已。
那時我們都沒進化到敢直面死亡的話題。我們互相躲閃,迴避着那必然要面對的結
果。我真的很後悔沒有在媽媽臨終前對她說,不要怕,媽媽,我們還會見面的。
追悼會那天,我和姐姐去太平間給媽媽換衣服。在母親的床被推入進那小方洞的一
霎那,天地永隔的真實感覺令我暈旋,一種巨大的悲傷撲天蓋地的籠罩住我,我失
去了知覺。
隨着時間的推移,對母親的懷念已由悲傷轉為超脫。人生自古誰無死,早晚一天,
我們都要歸向虛無。我曾想為媽媽寫一篇紀實性小說,但我看了美國電影:“我們
的故事”裡面的一句話打消了我的念頭。主人公對一朋友說,要為他的祖母寫傳記,
因為他的祖母太偉大了。不僅養育了他的父輩,還拉扯大了他們。朋友問他,你說
你的祖母偉大,她和總統睡過覺嗎?答:沒有。問:她克服了癌症嗎?答:也沒。
又問: 她發明了核武器還是征服了世界?答:都沒。朋友問: 那你憑什麼認為她
偉大?而且人們願意看她的故事?得,我歇了這份心,我的母親也沒作過以上任何
事。
我只是在母親過世的第二年寫了一小段:
媽媽,您在天國里還好嗎?不久,我們就會來到您的身邊,您會站在天國的門口,
就象平日您站在自家的門口等着我們放學一樣,說一聲: 回來啦。我靜待那樣的時
日到來,我多麼眷戀着那時刻: 有人站在門口的問侯。媽媽,我們互相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