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喬治（外一篇）

喬治是一隻小烏龜，是我三個星期前在院子裡揀到的。

給他命名喬治，是在假定他是一隻雄性烏龜的前提下，不然我就會給他一個花花綠綠的名字了，比如“露絲”，再比如“瑪麗蓮”。

起先我叫他“彼得”，可是這個名字只用了一天就被廢棄，我覺得“喬治”叫起來更順口，於是就給他改名了。

喬治好象是上天給我送來的，一分鐘之前我還去過院子，一分鐘之前修整草坪的工人還在院子裡忙碌，那時院子裡什麼也沒有。等我再去的時候，就看見這個可愛的小東西從天而降，他縮着腦袋趴在院子正中間動也不動，兩隻小眼睛無辜的看着我，並沒有逃跑的企圖。

嚴格說起來，喬治不能算是一隻小烏龜了，他的龜殼有吃飯的小碗那麼大。但是我無從判斷他的年齡，他又不象一棵樹，有一圈圈年輪可以作為依據，他只有一個龜殼，龜殼上有着類似八卦形狀的黑黃色圖案。

還有，我無從判斷喬治是一隻淡水龜還是一隻海水龜。按說，我住的這個美國小鎮，緊靠着大西洋，並沒有什麼江河湖泊，莫非喬治是大西洋來客？

我把喬治放進一個玻璃缸，還在裡面放了一些海邊揀來的貝殼和卵石，如果喬治真是從大西洋來的，我希望他能嗅到一些海洋的氣息。

喬治起先對他的新家很不適應，他驚恐地伸出頭四處觀望，聽到一點點動靜便立刻把頭縮進他的殼裡，過了半天才又慢慢的，慢慢的把頭伸出來，依然是驚恐地四處觀望。

我試着給喬治吃東西。我給他一些碎青菜，又給他一些小塊的蘋果，他懶洋洋的看都不看。我從冰箱裡拿出一些牛肉末，是美國人做一種名叫“死吧該滴”的意大利麵條時一定要放的，就象武漢人吃熱乾麵要放芝麻醬一樣。我把牛肉末放進玻璃缸，喬治慢吞吞地轉過身子，他突然伸出腦袋，象雞啄米一樣叼了一小塊牛肉，然後費勁地吞咽着。哈哈，喬治原來是食肉類動物！

我開始訓練喬治，我把食物放進一片貝殼裡，每次給他餵食的時候，我就用貝殼輕輕敲玻璃缸的邊沿，然後才把食物給他。幾天之後喬治果然有了條件反射，每當我敲擊玻璃缸的時候，他就會伸長脖子到處看，這使得我很有一點成就感。

有時候我會帶喬治到院子裡散步，這個時候往往是他企圖逃跑的時候。我很驚訝喬治的方位感，他總是準確地朝着院子大門的方向快速爬去，當然我比他更快，我一把就抓他回到原地，然後他又不屈不撓地爬。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我會想到龜兔賽跑的故事，好象我就是那隻沒有睡覺的兔子。

我的一個美國朋友問我，“你覺得喬治在這個玻璃缸里會快樂嗎？也許他需要更多的自由呢？”美國人的自由價值觀無時不在，無處不在，也體現在他們對待動物的態度上，這真讓我有點無言以對。

和我一同工作的一個廣東人也跟我說，烏龜是神靈，是不能被禁錮起來的，應該將他放生。當然，這是另外一種價值觀了，對於這種說法，我不太以為然。

不過，看着喬治那麼執著地想要回到外面的世界，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應該把喬治放了，還給他一個原本就屬於他的廣闊天地？

《喬治出走》

喬治是個聰明的烏龜，他終於出走了，而且還是在我的協助下出走的。

那個小小的玻璃缸早就讓喬治不能忍受，儘管每天都有新鮮的牛肉末按時供應，還有例行的戶外散步，他還是不願意就這樣養尊處優，他仍然嚮往着外面的自由世界。

喬治有出逃的企圖是我無意中發現的。

喬治住的那個玻璃缸有將近一個半他那麼高，在這之前他頂多也就是在玻璃缸內爬來爬去，或者徒勞地伸出前腳企圖探到玻璃缸的邊沿。雖然從玻璃缸內能夠看到外面的世界，可喬治就是不得其門。

中國人說，“有志者事竟成”，美國人說，“Where  there is a  will,there is a way”。說法雖然不一樣，道理卻是一樣的。當你認定一個目標，就不要輕言放棄，你總會有成功的一天。即使你最終沒能成功，可是你已經努力過了，也就不會有那麼多遺憾了。

喬治就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所以我說，他是一隻聰明的烏龜。

那天我無意中發現喬治居然把他的前腳伸到了玻璃缸邊沿上面！在這之前，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一隻看上去那麼笨拙的烏龜，一隻行動那麼遲緩的烏龜，可以企及那對於他來說高不可攀的目標！

由此可見，喬治早就開始努力了，這是他不斷努力的結果。

可是我仍然不相信喬治能夠憑藉他自己的力量走出玻璃缸。能把前腳搭上玻璃缸的邊沿，對於他來說，就已經是創造奇蹟了，我無法想象，喬治能夠把他的四隻腳連同他那笨拙的身體一同搬出那個玻璃缸。所以，每當我看見喬治把他的前腳吃力地攀到玻璃缸邊沿，然後掉下來，然後再攀，然後再掉。我總是心懷憐憫地對他說，“小東西，你不用試了，你永遠也不可能爬出去的！“。

可是奇蹟再一次發生了。

那天我帶喬治到草坪上散步，散步結束以後我把喬治放回玻璃缸里，我沒有馬上把玻璃缸拿進房間，而是將玻璃缸放在草坪上，心想可以讓喬治多享受一下戶外的新鮮空氣。

大概是綠色的草坪激發了喬治，讓他想起過去的好時光；或者是剛剛享受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散步，突然又被關了起來讓他覺得心有不甘，總之，喬治又一次開始了他的攀登，這一次他格外努力。

我沒有過多的關注喬治，我干着別的事情，心想他反正是不會爬出去的，就由他去吧。只是看着他那麼努力而沒有任何結果，心裡非常的不忍。

過了一會等我再去，不由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喬治竟然爬出去了，只是他四腳朝天的摔在地上，一時還沒能翻過身來。他爬出去的過程我全然不知，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異常艱難的。

我走過去將喬治輕輕翻過身來，還沒有等他回過神，我又把他放進玻璃缸，好象揀回一個失而復得的寶貝。只是這次把他放進玻璃缸的時候，心裡很有幾分內疚。

從那以後，喬治更加努力了，因為他知道他能行。每當我在房間裡干着別的事情，總能聽到玻璃缸內卵石和貝殼碰撞發出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喬治在做他例行的功課了。

看着喬治那麼孜孜不倦，鍥而不捨，我被感動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何況我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呢？

我決定還喬治以自由，我同時還決定，這個自由要喬治自己去爭取。

昨天，下過一場大雨，草地上空氣非常新鮮，這也是我收養喬治將近一個月的日子，我決定為喬治餞行。

我用專門給喬治餵食的貝殼，盛滿了牛肉末，最後讓他飽餐一頓，然後我將玻璃缸放在草坪上。

我對喬治說，“努力吧，喬治！只要你能爬出去，自由就是你的了！“

看到了草地，喬治就開始興奮起來，他迫不及待地就往外爬。

我在一旁看着喬治努力，看他究竟是怎麼爬出去的。原來，喬治是先將兩隻前腳攀上玻璃缸的邊沿，他撐住他的雙腳，盡力將身體前傾，好象體操運動員做引體向上的動作。然後他試着將他的一隻後腳也攀上玻璃缸邊沿，這樣他就有四分之三的身體在玻璃缸外，要出去就很容易了。

可是要把一隻後腳也攀上玻璃缸的邊沿，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我看着喬治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失敗，有幾次他幾乎要成功了，可是卻功虧一簣，又摔了下來。

我在心裡暗暗為喬治加油，我想起了讀過的一個故事：蘇格蘭軍隊打了敗仗，潰不成軍，他們的將領也失去了信心。這時，一個小蜘蛛鍥而不捨的結網讓他振作起來，他重新集結了軍隊，最後取得了勝利。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給喬治講講這個故事。

突然，我看見喬治艱難地將他的一隻後腳搭到了玻璃缸的邊沿上，然後他猛然用勁，整個身體傾出玻璃缸外。

喬治成功了！

這一次他是斜着摔出去的，所以沒有四腳朝天，可是他趴在草地上半天沒有動。可能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了，以至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才好。

我走過去為喬治把院子大門打開，親自開門為他送行。

而喬治卻並不領情，他似乎吸取了以前的教訓，知道從院門那個方向走是要被抓回來的。於是他迂迴地爬行，然後從院子側面的木柵欄下面穿過，鑽到院子外面去了。喬治的這點小伎倆讓我覺得十分有趣，我對他說，“你放心的走吧，我不會再抓你回來，喬治，你真的自由了！“。

我跟在喬治後面，看他到底要到哪裡去。只見他走走停停，仿佛很難下定決心。在爬過草地之後，他突然迅速地鑽進鄰家房屋周圍的一片灌木從，不見了蹤影。

也許喬治永遠也不會忘記他為爭取自由而奮鬥的這段日子？

也許這段日子對於他的一生將大有裨益？

但願如此！

平平

2002-8-27
於美國北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