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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維:77級校園點滴(4) 張滂先生
送交者: 樂維 2010年10月18日13:45: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張滂先生的父親是著名化學家張子高先生。他1917年生,1942年畢業與西南聯大,1949年在劍橋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他在化學上學識淵博,研究碩果纍纍;治學嚴謹,深入淺出,很受學生歡迎。因為北大人才濟濟,文革前光化學系就有7個學部委員。所以張先生沒有被評為學部委員,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水平就是學部委員的水平。

我們78年春天進校時,張先生已經60歲了。他親自出馬為77級教授有機化學大課,並且宣布這是他的最後一次給本科生講大課。同學們得知都大喜過望,殷切期待聽劍橋博士張先生的課。

張先生個頭不高,國字臉,戴眼鏡。濃眉,眼光炯炯有神。腰板挺得筆直,衣着永遠乾淨筆挺,頭髮總是梳的整整齊齊,走路不急不慢。每次上課提前幾分鐘到教室,然後開始寫黑板。粉筆字灑脫而不潦草,版書整齊有序。上課鈴一響,準時上課。每次都將要講的講義油印好,助手提前發給大家。張先生不用教科書,他說他看了一些市面上的大學化學教材,包括統編教材,覺得都不滿意,於是就自編講義。說那些書做參考,但並不要求學生買。他的講義言簡意賅,基本上是一個一個小題目,然後是相應的反應式加一些簡單的解釋。每行都留下足夠的空間,為學生加注用。他基本按照發的講義講。他說他希望大家主要聽他講,而不是埋頭記筆記,所以發講義。聽懂了就看得懂,沒有必要記筆記。但是可能除了我和另外一兩個同學,所有其他同學都拿着筆記將張先生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

張先生的講義反映了他對有機化學的深刻獨到的理解。他不像其他教材從簡單的烷烯炔講起,他從羰基講起。他說羰基是有機化學的一個最重要的官能團,是酮,醛,酸,酯的共同基團,還可以還原成醇。幾乎涵蓋了有機化學的大部分重要分子與反應。而烷烯炔顯得要簡單得多,他用的時間不多。這種講法是抓住了綱,綱舉目張,對學生來說很容易懂。

張先生將南大編的統編教材<<有機化學>>作為參考書籍,但沒有要求大家買。聽了張先生的課後,就覺得那本書太簡單了。

張先生講課不緊不慢,非常簡練準確,沒有一句廢話。如果記下來,不用修改,就是一篇很好的教材。所以大部分同學們都盡力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張先生不願意看到學生埋頭記筆記不看黑板,但在勸告過大家幾次沒有什麼效果後,他也就算了。不知是有意照顧學生記筆記還是他的習慣,在說了一句比較長的句子後,他會有一個長的停頓。這樣同學們基本上都可以記下來他說的每一句話。張先生每次講課都可以將授課內容恰到好處地講完,常常在下課鈴響的前一兩分鐘結束,從來不拖堂。

聽張先生講課是一種享受,他講課讓你覺得他將我們帶到一個有機化學的制高點往下看,讓你覺得很清晰,各種化合物之間的關係一目了然。然後帶着我們一個一個去認識它們,找出它們的共性,區別。不但傳授了知識,而且教你怎麼去分析問題。所以大家特別喜歡上他的有機課。有些同學不但記錄,還買了錄音機將課從頭到尾錄下來,回去再聽。

大家對張先生非常敬重,有時會覺得他有一種威嚴感。他其實對學生很好,有問必答。但同學都不太敢問他問題,去問也是畢恭畢敬的。

開學不久的一天,張先生在課間休息時,突然拿着一張紙條大聲喊我的名字,問我來了嗎。我有點吃驚,同學們也望着我,因為張先生從來沒有這麼叫過學生。我戰戰兢兢地走向前告訴他我就是他要找的學生,他問我:“你認識鄒尚純老師嗎?”我說:“認識啊。他是我老家的鄰居,怎麼了?”他說:“他來北京了,昨天到我家看我,提起你來,說剛剛考到北大化學系,問我認識你嗎。我說你應該在我教的班裡,但100多學生,我不都認識。我說我明天上課時問一問,所以剛才叫你名字”。他說着,將手上的一張紙條交給我,上面有名字地址電話,說鄒老師讓我去找他,打這個電話就行。我接過字條說了“謝謝”。準備要離開,張先生又我問道:“鄒老師與我是西南聯大時的同學,42年我去了劍橋以後就沒有再見過面。他是什麼時候去的你們湖南芷江的?”我說“我不知道。但是我小時候就知道他了,所以他應該至少從60年代初就在芷江了。我猜測可能是50年代就去了”。張先生又問:“他這麼多年都還好吧?”。我告訴他:“他還可以。就是有癲癇病,基本上不工作”。張先生若有所思地“哦,是嗎?那時好像沒有”。然後我告訴他,我家與鄒老師家有幾年是鄰居,他夫人林夢茹老師教過我初中數學。他們有三個孩子,都比我大,是老三屆的。文化革命開始受到一點點衝擊,後來就沒有人管他們了。

課間休息時間不多,說了這些張先生又要上課了。他敦促我務必去看鄒老師,說鄒老師很想見你。

下課後我打了一個電話過去,原來是鄒老師的一個親戚。他讓我周末去,告訴怎麼坐車。我周末去見了鄒老師,很感謝他到北京來還打聽我。他幾十年沒有到北京了。過去我知道他是大知識分子,是西南聯大畢業的,學物理。鄒老師原來是南開的,張先生原來是燕京的,他們都去了西南聯大,在那裡是同學。看起來,鄒老師應該與同期也在西南聯大的楊振寧是同學,而且都是學物理的。

張先生講課很嚴謹,所有的講義都是他準備。他說,我在課堂上講的或在考試中考的理論或反應式,都是有化學文獻佐證的。因為化學是一門實驗科學,有時候理論上可以,但實驗室做不出來。有時候實驗時做出來了,理論不能解釋。化學家應該尊重實驗結果,而不能想數學物理那麼推演。

他的考試題常常與我們在書上看到的不一樣,更加靈活,更具挑戰性,大家總覺得不太適應。他說,我出題會有60%的基本題,比較容易,也是你們必須掌握的。20%比較難一些,但如果學懂了也應該做得出來。另外20%就是比較有挑戰性的題,考你靈活運用知識的能力。要想得高分,你必須要下點功夫,做好這20%的題。

前幾次考試大家考得還可以,雖然高分不多,但還說得過去。到了期終考試時,張先生出了一份很難得考卷。前面還是有一些基本題,比原來難,需要花點時間做。後面大約有40%的題很難。記得其中一個10分的題考的是下期才會講的內容,他也說沒有講的不考,所以沒有幾個同學看過。這個題大概只有幾個同學得了分。最後一個題,是多步合成題。給出的條件很簡單,說有一個化合物甲有多少C,H,O,加了某試劑後,生成化合物乙丙丁,乙有多少CHO,丙有多少CHO,丁有多少CHO 。。。。。。很多步,很大的一個題,最後問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分別是什麼。我們從來見過這種題,開始不知從何下手。如果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想,應該是可以做出來的。但是前面的題就難,用掉很多時間,到最後這道題時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這種系列反應,如果一步錯,下面就全錯了。如果錯在第一步,那麼就可能全錯而得0分。果然這個20分的題大部分人就得了幾分,或者0分。這兩個題30分去掉,其餘的70分也不容易。不用老師改,大家都知道這次考得非常差。

考完很久都不公布考分,協助張先生教課的老師們只說考得很不好,卷子不發,成績也暫不公布,要與張先生研究以後再說。一個星期以後,張先生在課堂上對大家說,這次大家都考得不太好,很多人包括老師們來求情讓他改變評分標準,比如那個10分的題是不是可以不計在內。他說他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的評分標準,這次也不會例外。不過他說可以稍稍變動一下,就是將所得的分數開平方再乘以10為最後分數。這已經是張先生的破例之舉了。

回去想了一下,覺得這個開方乘10真是絕妙。你得100分,開方乘10還是100,上面封了頂。你得0分,開方乘10還是0分,下面保了底。但是你得1分,開方乘10就是10分;4分變成20分,9分變成30分,16變成4025變成5036變成60。你只要考過36分,就及格了。大家都可以漲分數,只是多少不同而已。

分數下來了,我得了82。如果算一下,原分數應該是67,這也和我自己原來估計的差不多。

後來在美國教數學時我碰到過一回類似的情況。在一次考試中,大部分學生對一個20分的題不會做,結果分數很低。學生也很緊張,我也覺得分數太低了點,就想起張先生這個開方乘10的辦法來了。但最後沒有用,怕美國學生不懂,或抱怨不公平。因為加分不一樣,比如36分變成60分,加了24,而81分變成90分只加了9分。我採取去掉那個20分,以其餘80分算。你考80就是100分。如果做了那個題目得了分,也加上來。所以有幾個成績好的得了100多分。這個辦法學生們懂,也認為公平,無人抱怨。

張先生是劍橋的博士,英文很好,加上專業好。有時外國教授來北大做學術講演,如果能請到張先生來翻譯,那是大家最高興的。別人做翻譯,一般是專家說一句英文,就翻譯一句,偶然可能兩三句一起翻。有時候搞不懂,翻譯還得問講演者什麼意思。聽起來覺得斷斷續續,不連貫。而且大多翻譯的專業水平不高,在沒有聽完全文來翻單句,往往會出錯,或讓人聽不懂。

張先生一般會讓講演者完整地講完一段,五分鐘或十分鐘,他再用中文講其內容重複出來,不一定會完全按照講演者的順序講,但內容一定是準確的,而且是以大家都能聽懂語言來表述。因為他不論是英語還是專業都是最好的,所以他的翻譯特別受歡迎。

由於張先生講課講得好,使同學們對有機化學的興趣大增。在四年級選專業方向時,選有機的同學最多。後來考研究生也是考有機的多,報張滂先生的尤其多。

我畢業時沒有上研究生,還在政府工作過幾年,學的東西都忘記了。十年後留學時才撿起來,到了美國考化學的preliminary exams, 我的有機考100%。這是張先生的功勞,那個有機底子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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