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剛到美國時，最喜歡深秋時節到山頂上，眺望那一望無盡，色彩斑斕的樹林。那種寬廣和明亮，每每讓我心曠神怡，流連忘返。但是今年，我卻發現了另一個樂趣：在初秋的時候，看着葉子陸續變紅。看到綠樹叢中有一蓬，一枝嫣紅欲滴的秋色，就會有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不用特地去山頂或公園，每天散步或上下班的時候，我都會向周圍望去，期待着新的視覺聖餐。

美麗的紅葉，為什麼不是越多越好？滿目紅葉，層林盡染自然是一種美。但初秋的美，有它獨特的吸引力。那少數的紅葉在依然綠色的背景下格外亮麗，正應了“物以稀為貴”這句話。它讓人珍惜着眼下，同時盼望着更多。隨着大自然畫筆每天的塗抹，我們每天都有新的享受和驚喜。而全林皆紅，則既是高潮，也是尾聲了。

其實，“有節制地享受”，西方人叫做 “enjoyment in moderation”，也可以說是一種生活藝術。我有個同事每當有免費的甜食總是非常踴躍。我問她：這些甜食很便宜，你既然喜歡何不自己多買些呢？他說：自己正在節食，買甜食吃既有罪惡感，又不容易控制食量。而借單位有免費甜食這種“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享受一把，是以最少熱量換來最多好心情的辦法。我小時候為了一件新衣服，一個新玩具而歡呼雀躍的情形仍歷歷在目。如今有能力完全滿足這些願望了，其中的喜悅卻大大縮水了。也許只有在自己掌控以外的事，才能帶來那種欣喜的感受吧。

人際關係也是一樣。每次回國與朋友相聚，都覺得特別的高興和享受，往往把聚會拉長到極限，才依依不捨地道別。既然有那麼好的友情，何不多多聯繫呢？即使遠隔重洋，在今天也不是大的障礙。而居於同地的朋友，聚個會更是舉手之勞了。但是我們卻不常聯繫。國內的朋友也是各忙各的，有了遠方來客時才聚到一起。其實這也是聰明的做法。友情雖深，也是有限的。“有節制地享受”，每次都能感受到相互的需求和渴望，沉浸在友情的溫暖里，同時又不給生活中的其他責任和活動造成太大干擾。這才是“可持續”的交往方式。我們說的“隨緣”，既有主觀的“緣”（個人感受和感情），又有客觀的緣（相聚，互動的機會）。“隨緣”既是“不強求”，又是“有節制”。這也是人生智慧之一吧。

初秋紅葉美麗的另一個原因，是它的空間變化。“平凡”的綠色背景襯託了紅葉的亮麗。我們生活中的幸福感，也會因時間變化而加強。平時的平淡以至不如意的生活，會讓我們更強地感受和珍惜相對短暫的快樂和幸福。就像晴天雨天都是自然，都有它美的地方一樣，我們日常的生活雖然不都是高潮，卻也是感受幸福中不可缺少的元素。有了合適的心態，我們的每一天都會過得充實和愉快。而這個心態中，就包含了在“綠葉”中對“紅葉”的期待。

其實初秋美景年年都有，但我到了今年才第一次領略。這是因為我最近才意識到，美不需要到特別的地方去觀賞；它就在我的身邊。就因為此，我“發現”了初秋。我相信隨着時光流轉季節變更，還有更多的美和感悟會展現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