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鄉村有一種混搭的感情，我不想掩飾自己很長時間都想逃避和農村的這種糾葛。在這篇短文里我無法詳述這種尷尬，那好，我就簡而言之，我是一個曾經叫南 京718廠後來又叫南京鍺廠的職工子弟。718廠是一個南京市冶金局下面一個國營廠而廠卻坐落在江寧縣秣陵公社新豐大隊的地 面上。周圍就是新豐7隊，8隊。一個隊姓趙，還有一個隊姓陳，一個村裡的人多為親戚。但是有成分高低之分，我們模仿江寧話時有一個經典，大隊廣播站說：各隊的四類分子注意了，帶上釘耙鋤頭鍬，馬上到大隊部來。

　　在我上學前，農村對我的意義就是我和父親散步的背景，池塘，農田，打穀場還有髒兮兮的農村小孩，狗，大水牛等等。其實這些和我們真的沒有直接的關係，關起門來我們自成體系，有圖書館，有球場，幼兒園，綠化班，木工組，有禮堂，總機房。廠里有男女籃球隊和男女乒乓球隊，參加冶金系統的比賽和和附近廠礦的比賽。但是沒有學校。

　　我虛歲九歲才上學，當時有兩個選擇去四里地外的鳳凰山鐵礦子弟學校或者去更近點的新豐小學，但是在我去鳳凰山報名時遇到了麻煩，因為我的戶口隨母親在上海，所以我就開始了在新豐小學的發蒙。

　　第一天的感覺很有意思，那年是冬天入學，學校挨着大隊部，從廠里到學校是10分鐘的農田小路，要穿過一條公路。第一天小朋友們入學都自帶板凳，我父親出差了， 什麼都不知道空着手就去了，我的朋友梁志堅對老師說他沒有板凳，老師就惡狠狠地丟了句，沒有凳子就留級。事實上這位張老師並不是看起來那麼惡，後來對我還不錯，我 記得他還常讓我幫他從廠里的小店捎帶飛馬牌香煙。我覺得是個榮耀。老張老師就住在學校後面的一個村，老張老師的兒子小張老師也在這個學校教書。

　　現在想來老師們其實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區別的，比如有的老師是正經師範學校畢業的所以言談舉止確有點風範，像學校的孫農周副校長，還有一個曹老師會彈風琴 說的還是比較接近普通話的話，而且不打罵學生。學校的老師還應該有民辦性質的教師還有插隊和回鄉知青和復原軍人。比較惡劣的就是一個初中畢業的回鄉知青李存 根，他是校長李旺發的親戚好像是侄子。二三年級的時候教過我，他是新老師。他一直和我有個對抗，這個對抗源於一個成語的讀法：課本上有個詞叫風塵僕僕，小李念成風尖僕僕，關於是塵還是尖的問題 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這讓小李對我懷恨在心並且藉機對我體罰過一次。孫農周當時在我們廠里食堂搭夥，我爹知道我被老師打了，就直接衝着孫校長去論理 了。後來全校大會上這事被提起來，好像結論是體罰是不對的但是學生也不能驕傲，應尊重老師云云。我高中畢業後在路上見過李存根，他還是老師。不知學問有無長 進。

　　除了張老師李存根以外還有一個叫程自發的老師教過我，我對程自發的印象不錯，他長得很周正，說話做事也公平。我有次和一個叫湯義兵的孩子打架，把他摁在 地上很長時間但是我的臉被抓得掛了花，後來在班上點評的時候程老師說了句話很有意思，大意是不可以這麼抓人，要是在你上面的人摁住你的人踩你臉上一腳你怎麼 辦啊?程老師家住在新豐六隊。有一次我和父親在河邊散步，程老師挑着一擔肥和我們相遇，這是我若干年後依然記得的一副畫面，現在想來這是一個略微靦腆的長 相端正的農村青年

　　新豐小學還有一個副校長叫姚迎春，姚老師長得又高大又儒雅，大背頭，冬天着米色大衣，圍格子圍巾，臉型若屠紅剛，也白裡透紅。

　　姚老師的背景是他在現身說法的時候我才拼湊起來的。當時為了配合反擊右傾翻案風和批判資產階級階級教育路線，老姚為了配合形勢就拿自己開了刀。原來老姚是文 革前考上的大學，可是那個大學是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中途停辦了，於是被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害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老姚回鄉務農。老姚不能釋懷自己已經 跳出的農門的經歷，一度淪為鄉村的一個異類和風景。這就是我記得的版本，至於江西共大有沒有停辦還是姚老師返鄉另有他因，已經是無從考據。據說在被招到小 學教書前，姚老師的綽號是二流子。80年代新豐小學窩着的能人基本都有歸宿，比如有個叫奚老頭的奚老師調到秣陵鎮的中學，據說因為教數學很是了得。88年 我回718廠玩，在田野小路上看到李旺發校長他說自己已經轉了中學編制，言語之間應該是自豪的。

　　另外一個副校長奚玉德是復原軍人，曾經帶我們去鎮上比賽乒乓球，我記得比賽完了我們在鎮上的館子點菜吃了一頓，當然都是家常菜。那次比賽後我被鎮小的馬老師看中，關於乒乓球的事我想另外寫一篇文章。奚玉德78年恢復高考後很牛B地考上南京工學院和政治有關的專業。90年代死於肝病。

　　姚迎春老師在80年代加入了經商的潮流。據我一個同學的轉述，常夾着皮包乘坐往來於南京城裡到新豐和鳳凰山的郊區公共汽車。後來自殺。在這之前，秣陵鎮小學的馬老師也自殺了。關於老馬有機會我會另文紀念。

　　寫到這裡我想應該遵循語文老師教我的作文秘籍：點題和發發人生感悟。一個主題當然是懷舊，因為城市的瘋狂擴張我記憶中的鄉村幾乎已經消失，09年我讓我的 朋友開車帶我回舊地重遊，這些過去的自然村落已經被併到秣陵鎮，這些昨天的農民住到了鎮上的公寓。城市化和現代化也許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它的最大的壞處是 摧毀人的記憶，村子沒有了，學校也沒有了，人都沒有了，記憶的憑據也失去了。還有一個則是古人常喟嘆的時，命和才的關係。中國很大，鄉村有很多有才能的人， 有的人通過考學參軍登堂入室，甚至光宗耀祖。他們進入城裡比城裡長大的孩子混得好，為什麼呢?他們皮實有耐心。南京市以前有個副市長叫張連發就是新豐7隊 的，據說自己切掉胼指參軍。我88年在南京市招辦中考組幫忙，錄取點在南京一中，工作時間來說情溝通的人是絡繹不絕但是都被擋在錄取現場外面，但是時任市政府秘 書長的張連發都是午休時間帶着一摞條子和負責中考的黃盛萬科長和顏悅色地交談。這是混出來了。還有的鄉里文化的人能樂天知命，終得善終於鄉間，而有的農村才子如馬老師，姚老師卻不甘憋屈於 准知識分子的身份和境遇，不甘於周遭的沉悶和壓抑，最終卻以失敗而告終。這裡還有一個忍耐和機遇的話題。很多才華橫溢的人卻偏偏不是有耐心的人，所以他們 都不是能夠等到雲開日出的那一天的人。這就是個命。世俗的成功需要很多很多的東西，而才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姚老師和馬老師都是在他們人生的40左右的時候選 擇離開了人世。他們覺得40歲輸了就是輸光了。可惜了。不過話又說回來，40歲輸光了，也差不多是輸光了。有多少人有大不了重頭再來的機會和氣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