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中年後的錢博士面如滿月,笑口常開.行事處世,大而化之. 可有誰知道,他常為一個遊走於他體內左右他行動的幽靈所困擾. 這個幽靈精靈古怪, 時隱時現. 它精於計算,銖厘必究;冷靜執着,行出必果.只有當他戴上領帶坐在辦公桌前, 那個幽靈便蟄伏起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近一周來, 這個中西部的小城大雪不斷.今天早上才放晴. 明天就是感恩節前夜. 今天中午, 公司通知明天除了技術支持部門的人外,大部份員工可以在家工作. 下午五點整, 錢博士與同事互祝了火雞節快樂,吹着口哨, 踩着停車場上的積雪, 跨進了車門. 下班前, 太太囑咐他在回家的路上順道到小超市買些飲料,一個南瓜pie外加一棵大白菜. 白菜要挑好的, 葉子要黃, 菜幫要飽滿.她要拌個家鄉的酸辣白菜. 想到太座的這個拿手菜, 錢博士口舌生津. 連牙齒也有咀嚼菜幫子的涼涼脆脆的快感. 他真弄不懂, 為什麼太太每年都要逼他啃一次乾澀粗糙的火雞肉,把胃隆重地"主流"一下,順便把牙齒折磨一遍. 他起動了車, 緩緩地把車停在出口處, 微笑地向馳過的車輛揮手道別, 讓急着回家的同事先行. 天真冷. 高速公路兩旁陰冷的積雪夾着一些稀疏的車燈. 冷風直往車窗縫裡鑽進來.他把暖氣開到最大, 在把"鄧麗君"的碟子推進CD player.不一會兒就到了那家小超市門前.

這家不起眼的小店此時門庭若市. 大概不少人也象他一樣, 順道作些採購. 一進門, 一陣熱浪向錢博士蒙頭蓋臉地砸來. 他連忙摘下布滿水汽的眼鏡, 扯下箍着脖子的領帶, 順手擦擦油亮的腦門. 四十一過, 他前額的髮際迅速後退, 兩頰日趨圓潤. 如今真是"天庭飽滿, 地角方圓". 他迅速往推車上裝上兩箱無糖可樂, 半打太座的保健飲料-V8 Veg juice 和南瓜 pie. 再向疏菜部走去.過道有些擁擠. 他感到後背被碰了一下. 轉身看到一個年輕的婦女一面推車一面看手中的購物單. 車裡,一個2-3歲的孩子正興奮地翻弄着車裡的花花綠綠的食品盒, 一面象唱歌一樣喊着:"I am starving, I am starving." 那女人滿含歉意地說:"I am sorry". 錢博士把車子退到一邊,讓出道, 說:"Go ahead." 女人遲疑地望着他. 他看着孩子, 嘴角向兩邊伸開, 輕聲說:"He is starving. I am not hurry".女人點點頭,說:"Thank you. Have a nice Thanksgiving!" 錢博士感到一陣舒暢. 他抬頭看到邊上的展示櫃裡放着幾盒打開的做成花朵樣的巧克力. 幾片深褐色的花瓣向四周伸展, 中間鑲着一枚小小的深紅色的草莓. 他看看標價, $14.99 一盒. 盒面上有一條紅色的緞帶紮成的蝴蝶節.他拿了一盒小心地放在車裡. 雖然這不在太太的購物單上, 他要給太座一個小小的驚喜.

幾棵黃澄澄的大白菜放在靠牆的蔬菜柜上. 櫃頂的日光燈為白菜披上一層柔和的白光. 牆上的噴嘴不時噴出一些水珠灑在白菜上. 細細的水珠附在豐潤的菜幫上, 看上去水淋淋的, 凹凸有致.這些菜都已摘去了外層的老葉, 菜幫上還繫着一根白色的塑料帶. 他立刻拿起其中最大的一棵. 一抬頭, 看到柜上的標價: NAPA $1.69 LB."$1.69? 太離譜了, 真太離譜了!" 他清楚地記得上周到附近大城市的東方超市去採購時,大白菜才$0.49一磅. 當然, ,那兒的白菜葉子偏綠,外層儘是皺皮老葉. 他掂了掂手中的白菜, 估計有三磅重. 他放下了白菜, 想要到東方超市去打個轉. 念頭才一動, 那個幽靈一下子竄出來打開錢博士腦里的計算器.不到兩秒鐘,計算和決定的程序都已完成. 他拿起那棵白菜, 放進車裡, 向付款處走去. 蔬菜部的拐角口放着一台電子枰. 還沒等幽靈拽他的腿, 他心有靈犀地把白菜放到枰上. 三磅一盎司多一點. 他點點頭.版頭條剛要把白菜放回車裡, 聽到身後有人用中文叫了他一聲. 回頭一看, 是公司里新來的IT數據庫的程序師小李. 小李敞開着皮夾克, 兩條長腿筆直地插在牛仔褲里, 手裡拎着一隻烤好的火雞. 火雞的脖子搭拉着, 上面綁着一根長長的標籤, 倒象一個高昂的脖子. 錢博士知道這家店的烤火雞的配方很有來歷, 遠近馳名. 可每磅要受$2.5的加工費. 小李有些好奇地看着電子枰上的白菜, 朝他笑了笑.抬起長腿,晃着火雞說聲"再見",向門口走去. 錢博士感到臉上發熱. 原想一笑帶過.可小李那說不清道不白的笑臉把他的幽靈激了出來. 他感到嗓子眼裡痒痒的, 幾句話一氣向才跨出兩步的小李噴去:"這兒的白菜$1.69一磅, 東方超市是$0.49. 這棵白菜三磅多一點, 多了三塊多. 如果開車到東方去一次, 來回的汽油費要五塊. 而且那兒的白菜質量也差. 所以, 要買兩棵以上的白菜才值得去一趟. 小李的瘦腿在空中停了一下, 有些驚愕地說:"真不愧是精算師." 一陣風地走了. 錢博士抱着那棵白菜,尷尬地望着小李的背影. 那隻火雞脖子上的標籤驕傲地搖擺着. 他真後悔為什麼要對着個只有點頭之交的年輕人說這些. 他想把躲在嗓子幽靈揪出來. 可它早已溜走了. 他只能泄憤似地把白菜扔回車裡. 白菜在可樂的紙箱上委曲地打了個滾.

付款處排着長隊. 錢博士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不經意地看了看那棵白菜. 它已翻了個, 屁股朝天. 哼, 什麼水淋淋的,什麼豐潤飽滿,不就是一棵普通的白菜嗎, 還賣這麼貴. 忽然, 他發現菜幫的一側近根部處有兩塊指甲大的斑塊. 捧起來仔細一看, 可不, 兩塊褐色的斑塊. 這回, 他不用幽靈指示,推車轉回蔬菜部. 這時, NAPA的標籤下空空如也. 標價上的"1"字象根標槍一樣矗在"$"後面. 小數點後的"6"字象個小孩怯生生地仰望着象燈籠一樣聳立着的"9"字. 工作人員說要到明天才可能有新貨上櫃. "連白菜都成了缺稀貨. 當年北京市長還得親自推銷它. 稱它是'愛國菜',硬要每戶攤上一板車. 吃得北京人說話都帶白菜味".推車裡, 菜幫上的兩個斑塊象兩隻一大小的眼睛, 冷冷地看着他. 他恨不得一拳朝這兩隻眼睛砸下去. 幽靈冷靜地阻止了他. 他感到幽靈犀利的目光直射向那片菜幫的根部. 噢,幽靈指示他把這片菜葉給掰了. 他仔細地檢查這棵白菜. 菜幫很大,包得也很緊,外面還束着一根塑料帶. 看來掰這片菜幫還有些難度. 得找個人少的地放去做. 他慢慢地把車推到貨道里, 眼角掃視了一下前後方的人, 左手扶着白菜右手想從根部把這片菜幫掰下. 菜幫包得太緊了, 手又不能動作太大,以免引起旁人注意. 錢博士的手心出汗了. 滑膩的手再也掌握不住這顆圓潤的白菜. 右手幾次用力也沒掰開這片菜幫. 他想用一個手指從菜幫的邊緣伸近去, 把它從裡面頂出來些, 這樣可能容易掰些. 可他手指太粗,用力大一些,左手又摁不住滑溜溜的白菜. 試了幾次, 只在菜幫的邊緣上摁出一個小缺口. 超市裡好象越來越熱. 錢博士口乾舌燥, 聯襯衣都濕透了. 忽然, 他想起了什麼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對,得找一件比手指細且硬的東西, 把菜幫劃開再掰下. 正好, 口袋裡有一串鑰匙. 他挑了把細長的車鑰匙. 左手把白菜逼到推車的邊緣摁住, 右手用鑰匙在着片菜幫的根部耐心地劃着. 才劃了幾下,菜幫上已出現了一條一英寸的缺口. 菜汁從缺口處滲出來, 就象他腦門上的汗珠. 大概還有幾分鐘就可以把這片菜幫割開來了. 錢博士心裡甚至有幾分成就感.

"Hi, Dr. Qi---" 一個誇張的聲調從前面傳來. 不用抬頭, 他知道那一定是Linda, 他部門的秘書. 一四十出頭的離了婚的女人. 她有條叫"Tady"的小狗.那 是她每天的話題. 她曾多次勸說他領養一隻寵物. Linda 帶着她特有的濃郁的香水味走了過來. 她好奇地看了看他推車裡的東西, 張大了嘴巴"噢"了一聲稱 "好漂亮的NAPA.It is adorable! 我看你一直在 pet 它, 還以為你終於有了個小寵物. Anyway, 它看上去真象個小寵物, very loveable!" 說着, 她還用手摸了摸那棵倒霉的白菜. 錢博士緊張地身手按住菜幫上的缺口, 菜汁沾在他手心上. Linda 連忙縮回手, 說:"It will not bite me." 感到手心裡粘濕的菜汁, 他懊惱地說:"It bit me already." 他實在不願再提這棵白菜,敢緊問她買了些什麼. Linda 眉飛色舞地指這身後的堆滿的推車裡好些精美的狗食罐, 說是給"Tady"過節的. 錢博士迅速地估算了一下她推車裡物品的總價, 知道她以後幾個月又要東挪西湊去還信用卡上的欠款. 當然, 那都是將來的事, 她目前的快樂是最重要的. 他真有點羨慕她.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Linda 匆匆說了聲"再見"推着車走了. 錢博士長噓了一口氣, 又看了看那棵白菜. 是啊, 它是挺可愛的,就別傷害它了吧. 那兩塊斑塊回去切掉就是了. 可那幽靈固執地按住他的手, 不讓他把鑰匙放回口袋裡. 想起 Linda 推車裡高價的狗食罐,錢博士執意要把鑰匙放回去. 可此時幽靈象一隻冰冷堅硬的鉗子, 牢牢地控制着他的右手. 情急中錢博士想起幽靈的剋星.他用左手掏出領帶掛在脖子上. 可是沒有辦公桌相陪, 領帶失去了魔力.在幽靈的淫威下軟塌塌地垂在胸前伏輸了. 幽靈驕傲地抬起他的手,把鑰匙引向那片菜幫的根部.此時, 白菜大概感到掙扎無用,認命了.它乖乖地伏在左手下, 讓右手上的鑰匙把菜幫劃穿. 錢博士輕緩地把那片菜幫從塑料帶下抽出, 扔在車裡.

在收款員的"感恩節快樂"聲中, 錢博士走出了超市. 停車場上的車已將不多了. 冷風直往脖子裡灌. 他縮着脖子把東西裝進車裡,想把推車送回去.可這個可惡的幽靈仍不放過他. 推車裡還有那片摘下的菜葉, 把上面的斑塊切了還可以拌酸辣菜. 想起小李有些輕蔑的笑容和Linda疑惑地忽閃的睫毛, 他憤怒地想扒開自己的胸膛, 把這個幽靈楸出來踩上一腳, 扔在冰冷的停車場上!可是這個幽靈冷靜地伏在他寬鬆的皮囊內,慢慢地把這種冷靜滲進他的骨髓里. 他知道, 他奈何它不得. 只得拾起菜葉, 扔進車裡. 車裡, 鄧麗君的歌聲緩緩地響了起來. 歌聲中, 幽靈在他體內溫婉地打了滾, 悄然蟄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