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我每一次聽到《紅蜻蜓與茉莉花》，都會感動到想哭，天使們的臉
龐，純真的童聲，悠緩的曲調，淡淡悲傷的紅蜻蜓與寧靜優美的茉莉花交織迴響，
此起彼伏，最後融匯成一片和諧的音海。。。它仿佛隱約地昭示着歷史，同時又彌
合與撫慰着我們深埋心底的撕裂的傷痛。在歷史的真實之上，還存在着人性的真實、
人類善良願望的真實，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紅蜻蜓與茉莉花》打動了我，也感
動了無數聽過這首曲子的人們。
我非常想知道，《紅蜻蜓與茉莉花》到底是由誰編曲的？如果是日本人，我不會感
到奇怪，如果是中國人，我向他致以最高的敬意。其實我想說的是，在當代中國，
為什麼像這樣包含普遍人性光輝的作品特別少？或者說根本不存在？
現代中國有很技巧出色的音樂家、藝術家，但他們的心不在普遍的人性、世界的苦
難、以及悲憫、同情、關愛這些方面，中國現代的年輕藝術家太自我，除了名利和
自己的興趣之外，空空如也；他們大都只有小靈魄，沒有大靈魂，而一個藝術家沒
有大靈魂，也就等於沒有靈魂。
從表面上看，中國當代的藝術家大都缺乏深厚的人文修養、人格修養，但深一層來
看，則是中國的當代文化出了問題，出了大問題。簡單來講，藝術分為審美和娛樂
兩大範疇，現代中國藝術只有娛樂，真正具有審美價值的藝術極少，藝術無審美，
或者只有很淺薄的審美，那麼人性就丟失了，一個民族久而久之，就會變得沒心沒
肺，因為藝術每天都在薰染着國民。幾天前和一位加拿大同學打電話，他提起若干
年前第一次帶孩子回國時他的小兒子講過一句話，對他刺激很深 ── 他的小兒子
問他說“爸爸，為什麼這裡的人眼睛都那麼可怕？”他反問兒子為什麼覺得可怕？
兒子回答說，很不友善。這位爸爸很震動，但卻無以為答。聽到這個故事我安慰這
位朋友說，你沒有見過紐約人的眼睛。
人就是這樣，見慣了可怕的眼睛，就習以為常，不覺得可怕了。文化的可愛不愛、
可怕不可怕，亦復如是。
文化使者，尤其是藝術家，需要廣泛的文化修養和深刻的人文關懷，在這個交相爭
利、充滿矛盾、險惡冷酷的世界上，真正能夠傳遞人性精神，真正能夠打動所有人
類內心深處的，也許只有藝術家了，「不學詩，無以言」。不論在任何時代，好的
藝術家，都應該是人類天良、人類善良本性、善良意志的呼喚者、傾訴者和代言人，
尤其在不同文明、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不同文化之間交流的藝術，除了多元的形
態之外，還要能夠呼喚人性，消彌仇恨，坦露真誠，傳遞同情、憐憫、仁慈博愛。
真正的藝術家，對人性的理解、體貼和感悟所達到的深度，應該遠遠超過凡人，小
澤征爾在第一次聆聽閔惠芬演奏的二泉映月時激動得淚流滿面，說這樣的樂曲，只
能跪着聽。毫無疑問像小澤征爾這樣的藝術家，不論走到哪裡，他都有能力把人性
的感動傳遞到所有人的內心深處。
我們說一位藝術家他的最高的使命，是通過藝術來表達和喚醒普遍意義的人性，人
性顯露於廣泛領域和不同的心理層面，而愛國情操、愛國精神，也是普遍人性的一
種文化表達。那麼在白宮晚宴上彈奏《我的祖國》為什麼就不對呢？這還是要回到
普遍人性上來理解。也就是說，如果你的愛國音樂能夠喚起所有人的內心共鳴，那
它就符合人性，如果用愛國音樂來表達別的弦外之音，那它就不符合人性，所以愛
國精神，不是簡單的人性標籤。孔夫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今天我們同樣
也講“換位思考”，雖然國與國，也是交相爭利，但外交國宴，可以說是這樣一種
大背景下，顯示人類友善和誠意的一個場所，那怕是一念之間的善意。而一位藝術
家，到底應該把什麼帶到這樣一個場所呢？很顯然，最起碼的應該是善意，再深一
點，那就是人性的感動，審美意義的人性的感動。 象朗朗這樣且不要說善意、誠
意，嚴厲一點可以說是在褻瀆藝術，把《我的祖國》變成了項莊舞劍和投機取巧，
把純潔的美，變成了心機的工具，變成了寡義無禮。
中、日的歷史淵源和恩怨情結，比中、美之間要深廣得太多了，未來在同樣的場合，
是不是演奏一曲《霸王卸甲》、《十面埋伏》或者《黃河大合唱》更給力呢？
西人如何看待此事，一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自己、我們這個禮儀之邦的
中國文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從我個人來看，這是中國現代史上最失敗的外交鏡
頭之一，我們的外交官員，如果都能讀一點《論語》，懂得一點君子之道，何致於
此？
孔夫子曰“德不孤，必有鄰。”而現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中國人心機太深，沒有
誠意，這能算是中國人真正的大智慧嗎？所以中國人，可以沒有蘇格拉底、柏拉圖，
可以沒有康德、黑格爾，可以沒有馬克思、薩特，但孔夫子、儒家精神、傳統文化，
則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中國經濟發展了，文化要跟上，否則和大國形象不相稱。當然說中國人沒文化，還
真是讓人哭都沒地方哭，好好的文化傳統自己毀了，還以為很聰明、很光榮。六、
七十年代，我們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可現在如何？相比之下，反倒是國內才更
顯得像文化沙漠，拜金、重名利，財大氣粗很囂張的樣子，非常糟糕。時代廣場中
國形象廣告，傳播意識不錯，但內容空洞，搞名人秀。所以當代中國，確確實實是
存在文化危機，根源有二，一是毀滅傳統，二是盲目西化，這樣下去不可以的。
《紅蜻蜓與茉莉花》，今天，我又想起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