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伐林:日本人信仰什麼神?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03月14日16:32: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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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宗教,是如此奇特的現象:各種教義、宗派在這裡攪拌融合,雜然紛呈。如果說它是聖殿,它沒有祭壇和神龕,只有塵世生相的彩繪壁畫和浮雕石柱;如果說它是聖樂,它沒有明晰的肅穆的主導旋律,只有人間喧囂的和聲交響。但眼下,什麼樣的神祗能夠幫助日本人戰勝危機、脫離苦海,也幫助整個人類避免巨大的劫難?
◆高伐林 按:當日本首相菅直人3月13日說“日本面臨二戰以來最大危機”時,我以為“最大危機”指的是9級地震和排山倒海的海嘯造成的毀滅性破壞。我錯了,最大危機可能還沒有到來——它迫在眉睫,這就是那幾座岌岌可危、隨時可能爆炸的核反應堆! 它們一旦爆炸,會造成多大範圍、多長歲月的可怕災難?那何止是日本面臨的最大危機,恐怕周邊各國上萬上億的人都會面臨巨大的生死危機,地球上最遠角落的人們都會受到可能是致命的影響。 我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感覺到:在核災難面前,確實是整個人類的命運連在一起了。 恰恰對這樣巨大的災難,我們一般人都無能為力,無法為制止它、驅散它或者躲避它做任何事情。只能萬般焦慮地等待它發生,祈禱它不發生…… 在人束手無策的時刻,便轉而將目光投向上蒼。我是無神論者,此刻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對日本宗教抵近觀察後寫下的文字。 很不“無神論”地由衷祈禱:他們的神祗能夠幫助他們戰勝危機、脫離苦海,也幫助整個人類避免巨大的劫難。 一本《聖經》,一本《佛典》。 那一次,我在日本各地住過八九個飯店,豪華的也罷,簡樸的也罷,只要打開寫字檯或者床頭櫃的某一個抽屜,必定可以見到這兩本書迭放在一處。都是人造革封皮燙金,都是日文英文對照,都是孜孜不倦地拯救世人靈魂的宗教團體免費贈送。它倆好象隨時在待命:當客人關上電視,舒舒服服在鬆軟的席夢思床上一躺,想讀點什麼催眠,或者想揉洗一番一整天沾滿塵垢的靈魂的時候,它倆便等你伸手挑揀了。 一本《聖經》,一本《佛典》。它倆迭放在一處,倒是頗有象徵意味的:日本的宗教也正是這樣交錯並陳,相安無事! 來東瀛親眼看一看之前,一直想當然地以為日本是個儒教國家,人們更關注現世而非來世。沒想到這裡卻是宗教盛行,蔚為大觀。日本朋友告訴我:全國竟有三十萬個已登記註冊的宗教團體,這還不包括日本土特產神道教哩! 神道在日本恐怕是影響最廣泛的一種宗教了——不,在我看來也許只能算一種很龐雜、很粗糙的迷信而已:有偶象崇拜而無系統體系,有儀式實踐而無理論論證,有神秘氣息而無道德律條。我到處看到神社——神道的廟宇,格局千篇一律,門前呆立着座石牌坊,庭院裡傻站着些石塔,神殿門口耷拉着五顏六色的經幡,微風吹過,便不得已強打精神飄舞一下。 ![]() 這座神社就算有點規模的了。(網絡圖片) 往門裡伸頭探望,晦暗深處隱約可見一神龕,苦坐着一個容顏灰敗的神象,無可奈何地凝視面前的幾星香火。仔細看半天,才能辨認那供奉的,或者是冥界的地方行政長官如某山山神,或者是專業部門的首長如穀神之類,還有許多是氏族祖先。中國中年以上的人大概記得過去村口路邊的那些關帝廟、土地廟和家族的祠堂,神社與它們差不多,不過稍為齊整一點而已,也是以萬物有靈為核心而崇拜各種自然景物以及自己的列祖列宗。可那模樣絕不高大肅穆,它能令信徒凜然敬畏,把人的意緒導入神秘渺茫麼?我老覺得這些神社更像戴着洗得看不出顏色的頭巾的老太婆,在喧鬧的車水馬龍之外打盹。 日本友人告訴我,神社的面貌不全是如此,有的神社,或因其奉祀的祖宗社會地位高,或因子孫的經濟實力強,便成為神社中的“貴族”,供奉天皇始祖天照大神的伊勢神宮,就分外壯麗巍峨。但我沒見過,只見到許多不起眼的。 有天清晨,我在日本東北的山形市的小街閒逛,瞥見矮牆裡兀立奇形怪狀的石頭,都刻着些字,一塊上大書“馬頭”二字,還有一塊上大書一個“豚”字。詫異間,卻見又矮又小的門楣上掛着一個標牌:“誓願寺”,還有小字註明:真言宗智山派。真言宗?這不是佛教宗派嗎?日本和尚空海從中國學習密宗回國後開創的。佛寺怎麼供奉豬呀馬呀之類?卻又一眼瞥見還有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勒刻一副對聯:“神有靈國家豐饒 君有仁人民和樂”。又講靈又講仁,又有神又有君——把神道儒家一古腦兒雜揉摻合了,真是有日本特色的唯心主義。 這正是日本宗教信徒的一大特點:在精神上、信仰上絕少排他性的概念。在日本歷史上,只有一次滅絕“異教”的血腥嘗試,那是16—17世紀之交時,由豐臣秀吉和德川幕府先後下令剿滅天主教徒。信徒們雖然竭力鼓吹本派教義,也互相詰難攻訐,但一般日本人心目中,信仰卻是不妨並列交見的。他們常從電視屏幕上看到印度教徒與錫克教徒誓不兩立,穆斯林與基督教徒不共戴天,都是必欲置“異教魔鬼”於死地而後快,簡直覺得不可思議——“愚蠢!”他們可能既信佛,又尊孔,也拜神。每年12月25日聖誕節已成為全民節日,不僅天主教徒要去教堂望彌撒,市面上也一派熱熱鬧鬧的節日氣氛。商店裡各種聖誕裝飾品琳琅滿目,主要商業大街上聖誕頌歌不絕於耳。人們湧上街頭搶購“大割引(大減價)”便宜貨,到處熙熙攘攘,人頭攢動。佛教徒絕不會大光其火,或者賭氣窩在家裡以示抵制。 在東京一次宴會上,我被安排在安倍外相的秘書官松永隆身旁,聊到了日本人的宗教觀。他笑笑說:“大部分人好玩罷了。” “好玩?” “是啊。小時候,男孩、女孩跟着大人,在三、五、七歲生日或者五月五日端午的男孩節、三月三日的女孩節,到神社參拜;大了要結婚,女孩子眼饞披白紗,小伙子不好拒絕,於是雙雙上教堂由神父祝福,舉行婚禮,其實何嘗真信?還要按日本習俗再來一次結婚儀式,過後自己也好笑!遇到什麼不幸或者人生的重大關口象考試呀,求職呀,人們也常常念幾句佛,畫畫十字,或者到神社,寺廟磕幾個頭……” “那就象我國俗話所說的‘急時抱佛腳’了!” 談笑間我忽而恍然,人們樂於參加各種宗教活動,往往更多地出於一種好奇、娛樂心理,出於一種極度緊張、忙碌甚至孤獨、寂寞之餘去取得情感補償的意圖,至少就神道而言是如此。各個神社都有自己特定的祭祀者,到這一天,神社內外一定會大大吹騰一番:獅子舞、龍燈舞、踩高蹺、跑旱船,人們換上節日服裝,戴上各種怪樣的面具,吹吹打打,又唱又鬧。好象神社這老嫗也返老還童,手舞足蹈一氣。但是,人們並非為追求來世的幸福,而是去盡情享受塵世的狂歡! 至於明治神宮辦得象明治年間的歷史博物館:靖國神社辦得象死難將士陵墓,離宗教的本意就更遠了。 使我對日本人宗教信仰問題有了更深認識的,是另一次交談。日本最大的宗教團體創價學會邀請我們出席一年一度的和平文化節閉幕式。我們的大客車在從東京市到八王子市創價大學的高架公路上風馳電掣,秋天的原野一片斑讕,可我顧不得欣賞這如畫的大地,一個勁向創價學會派來接待我們的廣瀨女士刨根問底。廣瀨女士28歲,圓圓的臉上總是笑盈盈,歡樂也許來自她因為信仰而充實的心靈吧。她在中國學習過四年,漢語說得不錯,現在卻是撫養三個孩子的專職母親,業餘時間為宗教團體盡義務。 她首先告訴我的幾個數字就嚇了我一跳:“創價學會會員有一千二百萬人。其中在國外有兩百萬人,分布五大洲。” 我吃驚得嘴都合不攏了。(事後我翻查了一下各種資料,對創價學會的規模記載不一。最多的說有一千六百萬人;而據日本的女婿、美國外交家賴肖爾說:“對其任何時期的成員估計為六百萬人恐怕更為確切。”六百萬,也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呀!資料還介紹:日本第二大在野黨公明黨的前身就是創價學會的政治部。1970年日本實行“政教分離”時才公開脫離了關係,但二者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在日本無人不知。) 好一會兒,我才往下問:“創價學會是什麼教派?” “佛教呀!源於中國的天台宗,奉日蓮大聖人為祖師爺,所以又自稱‘日蓮正宗’——不是‘日蓮宗’哦,是‘日蓮正宗’!” “哦……你們供什麼菩薩呢?” “我們的偶象是‘御本尊’。‘御本尊’就是,就是……”廣瀨雖然熱心傳教,但畢竟漢語水平跟不上,這個關鍵問題卡了殼。 “你們有什麼儀式和活動呢?” “一般每個月要開座談會,討論心得(噢 ,過組織生活!),教友們互相幫助,交流心得,堅定信仰,純結精神(民主生活會?)。” “自己在家是否要打坐、念經呢?” “當然有各種修煉的功課要做,經也是要念的,我們主要念《法華經》。”她掏出隨身攜帶的袖珍經典給我看。也是人造革封面,七個燙金字:《南無妙法蓮華經》。 一看到它,我忽有所悟:“日蓮”二字,大概就是由《妙法蓮華經》中“蓮華(即蓮花)”二字發展而來。日蓮大聖人立志要創立“日本蓮華宗”。至於這創價學會的“日蓮正宗”,着意加一“正”而與“日蓮宗”劃清界限,有什麼講究不得而知了。大凡一種宗教、哲學或政治理論創立若干年後,門徒們總要分化為各個流派,自詡為“正統”、“嫡傳”,貶別派為“叛徒”、“騙子”。象日本宗教信徒尚能和平共處就很難能可貴了,君不見當今世界多少人本出於一門,就為一個詞各有各的解釋就視若寇讎,水火不相容!馬克思當年曾對法國社會主義者冷峻地聲稱:“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我不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不就表現出對各種各樣的經學家或冒牌經學家的深深厭惡! 扯遠了。我又接着問:“你們的教義是什麼?” “創價——創造有價值的人生。我們認為,有信仰的人,根本不用到寺廟燒香磕頭,根本不應該垂着手去求宇宙、世界的主宰。要向自己內心探求,就會得救……” “哦?你們相信‘人皆有佛性’?” “……不斷檢討自己,不斷完善自己,公平待人,幫助弱者,就會提高自己清靜有力的生命。人人如此,社會不也就變得越來越好了嗎?” “噢,我明白了,”聽出了眉目,我不由得下了斷言,“你們的宗教主要還不是本體論上的唯心主義,而是社會歷史觀上的唯心主義!” “嗯?本體論……社會歷史觀……” “就是說,你們並不專注於佛創造了世界,卻更重視改造人心才能改造世界。德國費爾巴哈曾經……”我猛然看到她滿臉疑惑,趕緊一下煞住話頭:我面對的不是一個本國哲學工作者,而是一個日本佛教徒呵! 創價大學到了。 ![]() 創價大學學生表演。(原載創價大學網站) 和平文化節閉幕式給我留下了色彩極其絢爛的印象。……(此處略去311字。我不是故弄玄虛,此處也沒有任何“少兒不宜”,只是在眼前這樣的危難關頭,這些描寫極盡歡樂的文字,實在太不是場合了。或許過一段時間,待危機過去,我會再補上這一段——高注) 這樣精彩的三千人大型歌舞,是職員、工人、老師、學生和家庭婦女們用兩個月業餘時間排練出來的,我們一齊同去的中國藝術家們,蔣大為、金曼、瞿弦和等人,都不禁讚不絕口。這樣的歌舞,絕不是在宗教迷狂中向佛向神膜拜禮讚,他們是在謳歌自己的力量、是在抒發對生活、對人生、對世界的一腔摯愛。 日本人的宗教,就是這麼一種奇特的現象:各種教義、宗派在這裡攪拌融合,雜然紛呈,共同構成日本民族奮力進取精神的補充性、從屬性的文化氛圍。如果說它是聖殿,它沒有祭壇和神龕,只有塵世生相的彩繪壁畫和浮雕石柱;如果說它是聖樂,它沒有明晰的肅穆的主導旋律,只有人間喧囂的和聲交響。 (寫於1987年,刊發於中國大陸雜誌) 相關文章: 那年我在東京,塔樓搖晃了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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