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盛友：兒子（微型小說）

作者：謝盛友

他從餐館去黑格爾音樂廳，他妻子和兒子從家裡出發，本來跟他們母子說好的，相約在音樂廳門口，可是，他在那裡等了很久卻沒有看見他們的人影。

他妻子終於出現了，他迫不及待：“兒子呢？”
“兒子早就從後門進去了，因為還要表演，今天一大早就開始練習了。”他妻子回答道。

進場過道上，中學生分發節目單。他順手接過來，找到位置後他看一下節目單：班主任致詞；校長致詞；家長代表講話；畢業生代表講話；頒獎；頒發畢業證書。每次講話的前後都伴隨着中學交響樂團的音樂表演，第一小提琴手是他兒子的名字。

九年來每年的這個時候，他兒子都為中學的畢業典禮表演。今天他兒子自己為自己演奏樂曲，他聽不懂，腦子昏昏，進入另一個狀況。

兒子剛出生的時候，他給他父親寫信，內有相片。他在信上說：“爸爸，現在你的兒子也當爸爸了，也就是說，你成爺爺了。為人之父，才真正體會你過去的艱難。”
他隨信寄了一張小孫子的滿月照，他父親看了，覆信說：“孫兒看上去很可愛，但有些老成，根本不像是剛滿月的嬰兒，像已經三歲的小孩。”

“中年得子，雖弄璋之喜，但人老了，生的小孩則嫌老。”他再覆信跟兒子的爺爺這麼說。

那天他上樓問兒子：“在學什麼呢？”
兒子回答：“在學物理，也許你看不懂。”

兒子學習的那些物理符號，他看起來像豆芽，那是物理豆芽，不是他炒麵時使用的豆芽。

胡思亂想中，突然聽到校長念兒子的名字，不知何故，他的雙眼頓時噙滿淚水，就像兒子的爺爺第一次端詳孫子的照片時那樣。

市長上台接見，他兒子物理出類拔萃，立刻被德國物理學家協會接納為會員，獲得至少一年的獎勵。

接下來的事情，都被那淚水弄得朦朦朧朧的，直到鋼琴悠揚鏗鏘的音樂再次響起。

寫於2010年9月2日，德國

原載於《迤邐文林二十年》，台灣秀威書局，台北2011年，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