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的時候，應該是1974年吧，我們學校組織我們年級的學生去北京郊區的農村學農一個月。我們男生住在一個宿舍里。宿舍很大，裡面放着兩排單人床。我的床位就在門邊，是第一排床的第一張。

　　一天午休的時候，宿舍里很安靜。只偶爾會聽到竊竊私語聲。每個人都躺在或者半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但是幾乎沒有人睡覺，一個是時間短，再一個是大白天的睡覺好像你這個人沒精神。

　　我記得我當時半躺着，絞盡腦汁想着寫日記。這也是學農表現的一部分。突然，我聽到有人大聲說話。就說了兩聲。所謂大聲，實際上就是在當時比較安靜的情況下顯得聲音大罷了，究竟講的是什麼我一點兒沒聽清楚。也許一開始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力。

　　一聽聲音，我知道是從那個外號叫“小豁子”的嘴裡發出來的。這個“小豁子”我比較了解。他住在大院外的一個筒子樓里。我們從小學就在一個年級里，有時分在一個班，有時不在一個班。上初中時我們不在一個班，但學農時我們竟然住在一起了。

　　“小豁子”天生兔唇，做過手術，但明眼人一看他的嘴唇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特別是他說話的時候咬字不清你就更能肯定你的判斷。

　　“小豁子”個子矮小，家境貧寒，學習成績很差。之所以能一直跟上班沒有留級完全可能是因為就算把他留級了他也就這樣了的緣故。

　　那天他發出兩聲大聲，我一開始以為他又跟什麼人吵架了。有時有人會欺負他，他忍無可忍會反擊。可是後來並沒有人回應，我還以為那個人理虧沒有回嘴。

　　接着怪事發生了。

　　我這次又聽到了“小豁子”的聲音。聲音依舊很大，而且清晰。與其說他是在說話，倒不如說他是在吟唱。他吟唱的是什麼我想沒人會記得。但很像是一種七言詩或者打油詩。這首詩特別像過去的落魄文人寫的。這首詩既不是愛情詩，也不是對山水發出讚嘆的詩，而是對當時社會不滿的詩。

　　我聽後，愣了一下。是“小豁子”自我調侃呢還是怎麼着，我不敢肯定。但我覺得挺有意思。這樣的詩我們那個時候是學不到的，這個“小豁子”是從哪兒學來的呢?對於這樣的詩，讓我背都要費一番功夫，更別提吟唱了。可是這樣的詩卻從一個學習不好的“小豁子”嘴裡吟唱出來我覺得實在匪夷所思。我當時隱約感覺這個“小豁子”是在說夢話。

　　我的猜測不久就得到了證實。“小豁子”過了一會兒就氣急敗壞地走出去了。我懷着好奇心，走到屋子緊裡邊的“小豁子”的床位，看到床位的旁邊的幾個男生在那裡竊笑。我就問其中的一位，剛才“小豁子”是不是說夢話來着。那個同學笑着點了點頭。

　　這太不可思議了。一個一向學習不好，平時咬字不清的小孩子居然在說夢話的時候能將一個完整的舊體七言詩(至少有四句)吟唱出來，跟誰說誰都會感到奇怪。

　　為這事兒，“小豁子”居然在晚飯後出走了。原因是有人嘲笑他。是我和另外一個男生打着手電筒在村外的一條小路上把他找回來的。在回來的路上，我又問了一下那首詩的事情。“小豁子”告訴我說他怎麼會講那首詩的他也不知道。

　　我把“小豁子”找回來了，我以為老師會表揚我。可誰知老師事後對此隻字不提，把我氣得半死。對此我一直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