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盛友:飢餓(微型小說) |
| 送交者: 謝盛友文集 2011年04月15日05:17:0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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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盛友:飢餓(微型小說) 作者:謝盛友 他外婆家的米缸已經有些破舊,不知是誰把它從屋裡搬到外面來,將之放在屋檐底下,用來接雨水。他走近一看,米缸已失去往日的光澤,裡面有半缸水,也許長時間的日曬風吹,缸里的水有些發黃,水中還有蝌蚪,來回地游動。他站到缸的旁邊,身體正好擋住太陽,他的影子覆蓋了缸子的三分之二。蝌蚪看到了影子,猶如見到了希望,它們全從底下爬上來,以為他帶來很多好吃的東西。爬上來的蝌蚪,向他搖搖尾巴,而他只是在那裡觀賞它們游動的姿勢,沒給它們任何食物。從他那裡沒得到一點點東西的飢餓蝌蚪,仍然抱着一線希望,在那裡來回地晃動,在那裡等待。每隻蝌蚪對他都很友好,上來後,個個自然而然地向他搖尾問安。游上水面的蝌蚪,把頭伸出來,看看他,他也看看它們,然而,它們吸到的只不過是空氣而已,它們最後絕望地往下游動。不過,往下游比上來更費力氣,因為後來居上者繼續地往上涌,往下走者得花更大的功夫將它們擠開,然後闖出一條道來。他在那裡仔細地觀察,湧上來的蝌蚪真多,黑壓壓的一片。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餵蝌蚪。 外婆的米缸,在他腦海里記憶非常。那年,他家沒有什麼米吃,主要靠外婆救濟。外公在泰國,每年要寄錢給外婆和舅舅他們作為生活費,那時,國家視外匯如寶貝,僑眷收到外匯,可得僑匯券,僑眷憑它可以購買糧食或其他某些緊俏商品。 家裡已經好幾天沒掀鍋蓋了,他媽媽讓他帶着弟弟到外婆家借米。他媽媽是最愛面子的人,哪怕是跟她自己的媽媽借,她也不願親自去,面對自己的母親,她也許更難啟齒。他和未滿八歲的弟弟,要走二十幾華里的路,才到外婆家。 路上弟弟很餓,問:“哥哥,什麼時候才到外婆家?” 他回答:“弟弟,再走幾步就到外婆家啦!”他的肚子連發出咕嚕響的力量也沒有。 外婆把熱氣騰騰的稀飯連着鍋子端到桌子上來,先用鐵勺在飯鍋里翻騰,然後仔細地攪拌,使之冷卻,她知道兩個小外孫走了那麼老遠的路,肯定餓壞了。他和弟弟對坐在桌子旁邊,外婆站在他們倆的中間,不說話,只是邊攪拌邊注視着他們,整個屋子裡只聽到鍋里的稀飯隨着攪拌而發出的響聲。弟弟和他都極度的嚴肅和專注,他們的目光全被鍋里的熱飯所吸引,它對於飢餓的他們來說是一個磁場。弟弟沒吭聲,他看見弟弟咬緊牙,腮部肌肉突起,口水慢慢地滴下來。弟弟沒有控制能力,這一點是肯定的。他看清楚了弟弟的神態和目光,那是飢餓者的貪婪相,他不知道如何描述所見到的目光神態。 那頓米飯給他大腦皮層留下永久的記憶,他開始懂得飢餓是一種痛苦。飯吃飽後,他的眼睛也一下子發亮了起來,仔細看看跟前的外婆,覺得她很高大。在外婆的房間裡,他看見了外婆家裡的米缸,當時的他只比米缸高出一個頭,伸頭往米缸里一看,外婆家的米也不多了,底下的柚葉可隱現看見。外婆的米缸很黑很亮。她跟他說,她十五歲嫁到外公家時,就有這個米缸了。米缸用久了,就油溜溜的,而且發亮。那時,米缸的光亮,是表明這個家庭之富有的主要尺度。把柚葉放在米缸底下,是怕米發霉,家鄉的人一般都這樣做。 外婆救濟的米吃光了,他家真的山窮水盡了,他媽媽把家裡那條狗賣了,得來的錢到鎮裡集市買蕃薯,一家人餓肚子,活命要緊。 隔壁村的大人們來把他家的那條狗捆綁住,抬走。他堂哥跟去,半天后回來說,大人真的把狗殺了,而且先把狗的兩隻前腿反綁在狗背上,將狗的後腿死死地綁住,然後把活生生的狗倒着吊掛在一棵樹上,讓它流口水。這時的狗飢餓加恐懼,痛苦而困惑地把眼睛睜得溜圓,顯露着難言的一種渴望,而口水一直地流。大人說流盡口水的狗,充滿飢餓的狗殺了吃起來特別香。 堂哥敘說,他一邊聽,一邊哭,滿臉眼淚。 原載於《對窗》(微型小說集),台灣秀威書局,台北2010年,轉載請註明出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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