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盛友：榕樹下（微型小說）

 

作者：謝盛友


　　
在文聯宿舍里，他兩個兒子提出條件：第一，房產不准租售給別人；第二，為了維護他們父親的尊嚴，她永遠不得在此結婚生子。

她答應這個協議之後，他們不由分說地打開了所有的柜子，開始清點財物，拍攝錄像，並對他的日記手稿等等貼了封條。

她感覺，她是一個破罐子，被人破摔。面對他的遺像，她問：“你都看見了嗎？榕樹在哪？我到哪裡躲避風雨？”

那年，他和她走到金寶河畔，那裡矗立一株大榕樹，冠圍竟有七米多，高達十七米，枝繁葉茂，濃蔭蔽天。在這棵榕樹下，他捧起她的臉，自自然然地親了親，她恍惚地看着他，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傻笑着流淚。他親吻着她的鬢邊，額頭，眼睛……，他柔軟的手掌輕撫着她的額發，他顫抖的嘴唇划過她的臉頰，她的頸項……，她明明知道這種愛是不能接受的，一旦接受，就將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她戰慄着掙扎着，最後卻迎向他熱烈的吻。

他並沒有輕易地“拿走”她。兩年後的一個夜晚，她鄭重地將自己完整地交給了他。在兩三分鐘之內就完成了“交接儀式”，除了疼痛和異樣外，沒有絲毫的愉悅，顯得笨拙，但，她畢竟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女人。

夏天，他的眼底出血反覆發作，生活無法自理，她決定辭去工作，瞞着自己的父母，攙扶着他到結婚登記處，摁下了那神聖的手印。

婚後，她降格為買菜燒飯的主婦和保姆。他體弱多病，雙眼幾近失明，她根本無法出去工作，經濟來源全仗他的退休工資和微薄的稿酬。

她成了他的妻子之後，他開始無可救藥地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經常坐在他的“太師椅”上，半天都不肯挪一步。他常常一睡就是半天，不吃不喝更不肯吃藥。他朝她吼：“我什麼都不要，我要眼睛，你給我眼睛！”

他因肺部感染入院救治的第十一天，她的日記忠實地記錄下他七十五個年輪的最後一刻。

他走了，沒留下一句話，遺留下那麼多事情；走了，他走得很痛苦，很悔恨，也很孤獨，他燃盡了最後一絲光亮；走了……當重症監護室的醫生第二次通知她搶救無效時，她見到了他最後的一刻，他雙眼微睜，臉色蠟黃，已經停止了呼吸和心跳，醫生最後一次摁壓他的心臟，她淚流滿面，這是她最不能面對的時刻，她用顫抖的手先擦他的臉，邊擦邊親吻，伏在他耳邊對他說出今生今世的最後一句話：“親愛的，你受苦了，你安心地走吧，……”

他的屍骨未寒，失魂落魄中的她就捲入一場遺產糾紛，他的兩個兒子把她告上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