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高祖和曾祖 |
| 送交者: jubilation 2003年10月07日17:03:5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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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母姓,所以管外公外婆叫爺爺奶奶。我生在鄉下,長在鄉下,一直到上了高中才離開爺爺奶奶。我對他們,還有我生活了十幾年的鄉下是有很深厚的感情的。 家鄉話管村子叫“寨”,我們寨在鄰近算是個大寨,人口應該過萬。也許由於是個大寨,商業相對發達,所以寨里歷來不乏遊手好閒之輩,我家高祖父據說就是這樣一個人。 鄉下老屋子裡還掛着高祖父的照片,當時他大概五十多歲,國字臉,雙目炯炯有神,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蓄着兩撇八字鬍子,下巴飽滿而上翹,衣袋裡還露出一截懷錶鏈,儼然一位富貴人家的老爺。但據爺爺說,高祖父由於輩分高,略通文墨,而且人情練達,所以才是鄉紳們的座上賓,那時我們家其實是沒什麼錢的。不過那個懷錶倒是真的,被我舅舅小時候摔壞了,至今放在老屋的雜物櫃裡。 高祖父年輕時作過一些在老一輩人看起來很荒唐的事。據說他曾經扮作乞丐,到他媽媽面前要飯,她媽媽沒認出來,他就故意糾纏不休,惹媽媽生氣。可見他老人家當年還有點化妝和表演的天分。還有一次他到附近的村子裡看戲,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光顧着看漂亮的小媳婦大姑娘,結果被人家的男性家屬追着要打。總之他老人家年輕時就是個愛玩的人,成家後好像也不怎麼顧家,所以管家的任務就落到了我家高祖母身上。 高祖母娘家是破落大戶,她老人家據說很會做人處事,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有錢錢做人,無錢人做人。意思是說如果你有錢,可以用錢作為社交手段,如果沒有錢,那只能用自己的行為來樹立良好形像。也許是作為這個信條的最好注釋,她每天都很早起床,把河邊的台階洗刷一遍,讓汲水洗衣的人們不至滑倒。說這是“無錢人做人”好像有點犬儒,我更願意相信這是源於她老人家的善良本性,雖然她自己好像也願意給這種本性披上利己的外衣。高祖母還有很長遠的目光。有位富人看中了我的十世祖墓地的風水,願意以一塊田地和一定數量的糧食交換那塊地方。高祖母讓高祖父不要糧食,要更多的田地,這顯然很有見地。高祖父沒有聽她的,讓她很生氣。當然現在看起來就不得不讓人感慨世事難料了,因為如果當時要了更多的土地,解放後劃分階級成分的時候也許就不會被定為貧農了,家庭的遭遇應該會大不一樣。 高祖母有四個孩子,兩男兩女,小兒子就是我曾祖父。曾祖父也不是個安於務農的人,他做過小生意,開過制麵條的作坊,但都沒怎麼賺錢。所以,在他女兒六歲那年,他離開有身孕的妻子,像眾多同鄉一樣,下南洋謀生。 也許,當他和家人在寨門口辭別的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將是二十八年的別離。二十八年,二十八年是個什麼概念呢?離開的時候他的兒子尚在腹中,回來時他沒見過面的兒子是個一米八十的小伙子,小伙子的兩個女兒已經能夠喊爺爺了。 我爺爺說曾祖父身材高大,談笑風生,很是南人北相。他先到印尼,後來到馬來西亞,最後在新加坡安頓下來,也只是做小生意,並沒有發大財。曾祖父在外漂泊三十多年,中間日寇侵華,共產黨奪取政權等等諸多變故,在他晚年才回了三次家,最後病故於新加坡,後事是由當地同鄉替為辦理的。與曾祖父類似的遭遇在與他同輩的家鄉人中是很普遍的,不同的是曾祖父沒有像很多人一樣,在僑居國又結一次婚。前年我五姨陪爺爺奶奶去新加坡旅遊,本來想順便探訪曾祖父的墓地,但由於是旅遊團,時間倉促,而且當事人多已作古,最終未能如願。 曾祖父懷着賺錢的夢想在外漂泊,家裡的主要支柱當然就是曾祖母了。曾祖母是山里人,手腳勤快,能吃苦,但幹活並不細緻,所以並不得不同階級出身的高祖母歡心。曾祖母的一生真真正正是苦難的一生,在爺爺成人之前,她一力支撐着家庭;但後來爺爺到外地教書,雖然多了奶奶幫忙掙工分,卻也多了一群孫女孫子要帶。我媽媽和曾祖母感情很深,她跟我講過很多曾祖母的事。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兩件事。有一次,村里派人到很遠的地方修築堤壩,其中有很多年輕姑娘,曾祖母拉着她們的手送了很遠,還陪着她們流淚,結果被生產隊長訓斥了一通。還有一次,曾祖母起了個大早,挑着一擔草木灰到很遠的地方私賣,由於是為了換些錢過日子,任務重大,所以特地做了一缽乾飯帶着。誰知坐渡船的時候,飯缽掉到了河裡,她毫不猶豫的跳進河裡去撈,飯缽是撈回來了,飯全撒了。就這樣,她一天沒吃飯,深夜回到家還心痛那缽乾飯不已。曾祖父去世後不久,曾祖母也因癌症去世,好像是腸癌,媽媽總是說那是餓出來的。 以前每回到老家,現在每想起老家,我就會想起我的祖先們。他們都是普普通的人,他們的經歷在他們的時代也是平淡無奇的,卻總讓我有無限感慨。具體感慨些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這次我決心要弄個明白,結果想了半天,莫名其妙地對自己說,一個人真的是很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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