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平特拉維夫:天堂海灘怪圈 |
| 送交者: 張平特拉維夫 2011年08月19日12:19:5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我去希臘的時候,去了愛琴海上的一個小島:麥克諾斯。
這是個非常漂亮的海島。像愛琴海其它的海島一樣,島上的房子都刷成雪白的顏色,既反射掉了愛琴海夏日酷烈的陽光,保持了室內的涼爽,又裝點了整個城鎮的色彩。這樣的房子,配上一些天藍色的鈎邊線條,以及開得如火如荼的色彩鮮艷的九重閣花,使得小鎮的街頭巷尾無處不是風景,無處不可流連忘返。 不過愛琴海有上千個島嶼,其建築風格大同小異。若說只是觀光賞景,可選擇的島嶼甚多,沒必要一定來麥克諾斯。因此,選擇來這裡的遊客中至少有相當一部分另有企圖——麥克諾斯的天堂海灘是舉世聞名的裸體灘,似乎愛琴海的美麗與浪漫加上希臘古典雕塑里的那些女神像總讓人對這個海灘有一種特別的嚮往。 不過,我在天堂海灘可以說是大失所望,滿海灘密密麻麻的沙灘椅、遮陽傘,卻人人都穿着泳衣在那裡東張西望。從灘頭走到灘尾,也沒看見一個裸體的。租了躺椅曬了一個下午,只看見不遠處幾個美國女學生去了上裝。基本上這個海灘跟任何一個地方的海灘都沒什麼兩樣,與傳說中的天堂幾乎是毫不相干。 晚上回到旅館,跟主人聊起來,才知道天堂海灘的繁榮期早就過去了。因為名聲太大,遊客蜂擁而至,但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光的卻沒幾個,大部分是跑來看別人赤身裸體的。天體主義者們雖然不穿衣服,但並不想給別人表演脫衣舞,所以天堂海灘上裸體者便日益減少,普通遊客則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一個普通海灘,只剩下裸體灘的名聲還在到處招搖,吸引着不明真相的看客們。而離開了天堂海灘的裸泳者們則在一個更偏辟的海灘另闢幽境,那裡叫做“超級天堂海灘”。 第二天開車去了超級天堂海灘,那裡果然比天堂海灘遠得多,路也陡峭得多,特別是從山崖下到海灘上的一段,坡度極大,偶爾從反光鏡向後看看,只看見一片青天。 超級天堂海灘上人似乎比天堂海灘要少,也能看到貨真價實的天體主義者,不過數量仍然寥寥無幾,大部分人還是泳衣泳褲穿得整整齊齊。此外,如果你像我一樣聽見裸體灘的名字就想像滿灘的真人版維納斯,你就會跟我一樣大失所望。為數不多的裸體中男性的數量遠遠壓倒女性,而且很多是明顯的同志。在超級天堂轉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不想看到的遠比想看到的為多。失望之餘,在酒吧要了一杯冷飲,跟男侍者閒聊兩句。 “不是有名的天體海灘嗎?怎麼看不見幾個天體?”我問。 “看的多,脫的少,脫的自然就去了別的海灘。”他回答時,兩眼緊盯着我穿着整齊的衣褲,大概在想:“這傢伙連泳衣都不露出來,還好意思問這樣的問題。” “那新海灘叫什麼名字呢?” “地獄!” 法國存在主義大師薩特有句名言,叫做“他人即地獄”。我以為天堂海灘的故事是對這句名言的最好解說——不但能讓我們直觀地理解薩特的本意,而且能看出他的局限。 薩特這句話來自他的名劇《禁閉》。在這齣戲裡,剛死掉的一個懦夫、一個蕩婦和一個女同志被關在了地獄的同一間監禁室。蕩婦討厭女同志,一心追求懦夫;懦夫最關心的卻不是性慾,而是如何洗刷膽怯的名聲,於是求助於女同志;女同志本性厭惡懦夫,只對蕩婦心懷鬼胎。三人就在這種紛繁複雜的關係中互相折磨,每個人都試圖從別人那裡得到肯定而不可得。懦夫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喊出“他人即地獄”的名言。 在薩特對這部劇所做的解說中,有兩點值得注意。首先,薩特認為劇中人物的苦難來自於他們依賴於他人的目光而生存的事實,每個人都試圖在他人那裡獲得對自我的價值的認可,結果只能是讓他人來折磨自己。其次,薩特認為他在劇中不僅描述了生存的苦難,而且也給出了問題的答案。他說監禁室的門曾經打開過一次,但主人公沒有選擇離去。在薩特看來,只要我們選擇行動,我們就重獲自由,從而離開了他人給我們製造的地獄。 從某種意義上說,天堂海灘的故事比《禁閉》一劇也更有說服力。在這裡,“地獄”是名副其實的“他人的目光”。這裡的“他人”甚至不像《禁閉》裡的他人那樣勾心鬥角,惡語相傷,乃至於拔刀相向。在這裡,“他人”只需要看你一眼就足以讓你無地自容,讓你寧可逃往“地獄”也不再生活於他人的目光之中——不止是“他人即地獄”,簡直是“他人勝地獄”。此外,天堂海灘的故事還揭示了“他人即地獄”的發生原因:“他人”對“自我”的看法與“自我”對自己的理解有着本質的不同。天體主義者裸身是為了實現回歸大自然的理想,是一種理想行為;而當一個不肯脫光衣服的遊客來到海灘時,他的注意力顯然都在那些他不願意裸露的部位上。這樣,天體主義者在遊客的眼睛裡,就成了一種觀賞物,而不再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因此,他人並不需要真的對我們做些什麼才會成為我們的地獄,僅僅是他們的理解就已經夠我們受的了。 但是天堂海灘的故事還有另外一面,薩特解釋了擺脫地獄的出路在於選擇離開,但是沒有說清楚離開以後會怎樣,而天堂海灘的故事則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離開以後,仍然是地獄!如果我們不斷選擇逃離他人的目光,最終我們將逃到一個與世隔絕、完全封閉的自我中去。對於那樣一種自我,我以為除了“地獄”以外並無更好的名稱。 一方面“他人即地獄”,另一方面完全逃離他人的自我仍然是地獄,逃來逃去,我們只是在苦難中打轉,這便是“天堂海灘怪圈”,也是生命的基本難題之一。人類對這個問題,無非有兩種解決方法:自我主義與他人主義。現代文明以自我主義為主流,比如存在主義大師薩特和海德格爾都主張擺脫他人,堅守自我。很多古代傳統則傾向於他人主義,強調放棄自我,跟隨他人,包括完美意義上的他人,比如神。不妨看看《塔木德》的《天下通道精義篇》裡的一段: “左右皆眠,則不當醒;左右皆醒,則不當眠。左右皆笑,則不當泣;左右皆泣,則不當笑。左右皆立,則不當坐;左右皆坐,則不當立。左右皆讀經,則不當讀傳;左右皆讀傳,則不當讀經。要之,人不當有異於眾望。” 理想的人生似乎應該是一種在他人與自我之間找到平衡點的人生。可惜這平衡點對人類來說始終是一個問號,沒有人能告訴我們道路在哪裡,我們只能自己用生命去摸索。 至於地獄海灘,我就沒再去尋找,因為我不想再加入到驅趕天體主義者的目光行動中去,要是他們的“地獄海灘”再失守,下一站就該是“超級地獄”了吧。 張平 2011年7月6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走遍世界》雜誌2011年8月號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0: | 看看龍應台的又1篇奇文 | |
| 2010: | bci:秀秀俺的小女兒。 | |
| 2009: | 東城:也聊兩句回國感受 | |
| 2009: | 既然不比活不了,那我也比比: | |
| 2008: | 好像跳高紀錄很難破啊,到現在也沒超過 | |
| 2008: | 回京小記----承德普寧寺 | |
| 2006: | 爺爺那代的心結 | |
| 2006: | 其實孩子本就誠信,不用教育也不會說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