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生命,寶貴的生命 |
| 送交者: 幼河 2011年10月05日00:29:1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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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寶貴的生命 這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的故事。張東明是個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的北京知識青年,1968年去的時候十八歲。按理說他父親“文革”初期自殺,母親在受“審查”期間病逝,是個“出身”有問題的人,不配到內蒙生產建設兵團--“反修前哨陣地”去建設邊疆;但他在學校里表現特出,堅決與“反動的家庭”劃清界限,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所以算是學校特批。 到了兵團他勤勤懇懇,不久便上機耕隊開拖拉機,一干數年,年年都是勞動模範。後來他還交了個女朋友,是個天津來的女孩兒,叫林英,還是個負責教育的青年連長呢。嚯,還挺風流倜儻。不可能,自己“出身”不好,怎敢找女孩子?林英看上了他,主動接近,大概是因為他相貌堂堂,人又老實吧。雖說兩個人都二十一歲了,這在當年好像還太早。因此他們來往的很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那天張東明和別人打架了。他開着拖拉機拉着青年們下地時,在地頭兒與一個蒙古族小伙子發生了口角,這傢伙又高又壯,紫紅的大扁臉上都是雀斑,對張東明簡直是無理取鬧,態度十分的蠻橫。平日張東明頗小心謹慎,那些個內蒙男青年就越發地不把他放在眼裡,罵罵咧咧十分放肆。這些本地的蒙古族青年,總與北京“知青”不和。按照以往,張東明肯定不和這傢伙一般見識,開着拖拉機走人,可當時忽然臉一紅,和那蒙古族青年對罵,且一聲比一聲高,大概是當着這麼多人實在下不了台,再說血里也有荷爾蒙呀。那蠻牛似的傢伙臉一沉,撲上來狠狠一推,張東明頓時摔出多老遠,跟着搶上去騎在張東明身上,掄起油錘般的拳頭就打。大傢伙兒趕緊把他倆拉開,張東明已經吃了很大的虧,眼睛打腫,鼻子淌血。 當天晚上全連大會,打架的兩人被點名批評,說他倆是打架鬥毆,影響很壞,並責令停職反省,寫出書面檢查。其實小伙子血氣方剛,打打架也算不上什麼。但張東明很是晦氣,到兵團幾年都沒和人紅過臉,今天腦瓜子一熱和人打了架,沒想到竟被揍得鼻青臉腫,真沒面子。而且連隊領導也不問問清楚,明明是那蒙古小子挑的事嘛。自己是個勞動模範,那小子平日就是吊兒浪當,這樣“各打五十大板”心裡真窩囊。散了會回到宿舍,他默默地坐在那裡無法排解。該去找林英好好談一下。哎,人家父親病重,前幾天忽然來了電報,她匆匆趕回天津探望。 張東明的好友,北京“知青”順子來安慰他。“東明,今天這事兒你也太傻,明知打不過還犟,該好漢不吃眼前虧呀!怎麼你也得叫上咱們北京青年一塊兒去打丫的。我看你是平時太老實,讓他們(內蒙青年)欺負慣了……”順子見張東明就是不說話有些無可奈何。“你呀,老這麼下去還不得讓人欺負死?” 冤家路窄,第二天早上上食堂吃飯時,張東明又和那蒙古族壯小伙子打個照面。張東明不想看他,那傢伙卻死死地盯着,還來這麼一句,“你要再打,還得捶你個半死!” 張東明食堂回來見着順子小聲說:“把你那把刮刀借我好嗎?”身上在發抖。順子趕緊把他拉到門外嘀咕,意思是等大家都上了工再去找那蠻牛算帳。這回他要為哥們兒兩肋插刀。張東明執意要刮刀,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了他。“防身用。真要扎這小子也別往死里扎。” 半小時後,連隊的人都下了地,張東明和順子一人拿條大棒子來到那蠻牛住的宿舍。“我叫他出來。”張東明說。“別和他廢話,讓他出來我就拿大棍子打丫的。”順子說着守在門口。 那蒙古小伙子正坐在炕上寫自己的書面檢查,見張東明一臉殺氣進來,手裡還拿着個棍子,當時心裡就明白這是幹什麼來了。他冷笑一下,一個餓虎撲食,從炕上飛身下來,把張東明撲倒在地上,掄拳就打。張東明倒在地上被壓在上邊的蠻牛掄圓了打,頭象炸了一樣!他順手掏出刮刀,照着蒙古小子的軟肋狠狠的就是一下!兩下!三下……連續猛扎,一連就是七刀,又快又猛!蒙古蠻牛被扎着第一下的時候就像木頭一樣呆了,但並沒有出聲,雙目圓睜慢慢地向前傾,嘴裡冒出血泡,軟軟地倒在張東明的身上。 順子在外邊等着,沒聽見裡面有什麼動靜,進門一看大驚。蒙古小伙子血流如注,張東明正從他沒有知覺的、健壯的身軀下艱難地爬出來,也渾身是血。怎麼辦?“趕緊叫大夫!”順子喊了一嗓子跑了出去。張東明呆看着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蒙古小伙子,麻木地蹲下,那如注的血流已經減弱,地上一大攤血,鮮紅的血。張東明腦子一片空白,扔了刮刀,一步步走到宿舍外邊朝大地走去,朝天邊走去,毫無目的,恐怖到了極點,嘴裡喃喃道:“我把人殺了,我把人殺了…” 醫生馬上證明蒙古小伙子已死亡,在連隊領導的逼問下,順子渾身篩糠般地說出事情的原委。張東明呢?連隊裡找遍也沒他的蹤影。馬上通知公路沿線緝拿,連隊四周的地里也要看看。其實張東明只是徑直走到了黃河邊上。當兩名現役軍人騎着馬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落日時分,張東明跪對着黃河不說話,不知有多久。兩個軍人也默默無語。 黃河落日,又是在春天,真美。“你們能放了我嗎?”張東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別人,或者乾脆就是在問天。 張東明很快被押到團部,承認蓄意殺人!死者“出身”好,是蒙古族,張東明如此地“出身”不好,為了民族團結,為了“階級鬥爭”,此事當然要嚴肅處理。很快他就要被押往監獄。 這時林英趕了回來,就在張東明被押往監獄的前一天,她去了團部拘留所。隔着鐵窗戀人在流淚。張東明只是一遍遍地說後悔也晚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英安慰張東明,也在安慰自己。 團里的領導立刻把林英找去,陳述利害關係。“沒想到你和他是(戀愛)朋友關係。他殺了人,要以命抵命呀!沒指望了。快回連隊去。好歹你也是個青年幹部,這樣影響太不好了。” 林英聽罷只是痛哭。她再次來到拘留所就是不走。看守人員長嘆一聲,擅自做主讓林英進了張東明的小屋。這是最後一晚上了,讓相愛的人再聚聚吧。他當然還是要把門鎖上,回到值班房裡正好能看見那小屋帶着鐵欄杆的小窗戶。 黑暗的小屋中,兩人相對無言。林英用眼神告訴張東明:再擁抱我吧,吻我吧,讓我們的肉體融合在一起吧……張東明卻木然。擁抱、接吻、肉體的融合應該在幸福的時刻,而現在…現在他只有對生命的眷戀。深知就要離開這個他寄託着無限希望的世界了,此刻還能幹些什麼呢?“我對不起你。”他輕聲說了這麼一句,來到鐵窗前。林英也默默地跟過來站在他身邊。 月亮升起來了。明亮的月光照在這默默無言的兩張年輕的臉上。不放心的看守不斷地看這個窗口,戀人們對着月光整整站了一夜。 張東明當然是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了。有人說林英曾去收屍…… 還有人說張東明並沒有死,那個蒙古族小伙子也沒有死。他們不打不成交,成了好朋友。張東明後來和林英結了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蒙古族小伙子也領着妻子兒女到他們家作客…… 啊,生命,寶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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