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在海外的中國人都有長年來往的好朋友圈子。十月的一個周末，兒子剛巧放秋假回來，我一時興起，給朋友們打電話，相約星期六到我家玩玩。整整一個夏天，大夥忙着回國、出去旅遊，見面機會不多。

我們這幾家朋友聚會，有條不成文的規矩，無論去哪家吃飯，大夥既不準備禮物，也不帶菜餚。“東道主”雖然累點，但其餘的人省心省力，能真正輕鬆地享受這快樂的一天。

兒子小時候講話大聲，愛提問題，嘴不閒着。九歲那年的一次聚餐，他碰巧坐在朋友麗的兒子浩的旁邊，只聽他沒頭沒腦地問浩：

“你什麼時候結婚？”浩已經十五歲了，顯然不願也不好意思回答，裝作沒聽見，埋頭自顧自吃飯。

“我二十五歲結婚，生兩個小孩。”未能理會到浩的尬尷，兒子煞有介事地全盤托出自己的宏偉藍圖。大人們都被他那童稚的小大人樣子給逗樂了，九歲的禿小子竟已把一輩子的大事設計妥貼了。

雯雯是朋友妍的女兒，比兒子小六個月，他們是幼兒園時期的夥伴。看到雯雯有時受欺負，兒子就跑過去，故意把眼晴瞪得大大的，朝人家揮舞小拳頭。呵呵，四、五歲的小男孩已經懂得保護女孩了。

這次雯雯沒有來。妍說雯雯可能要報考研究生，星期三先參加GRE考試，雯雯的學校離家一個半小時，她留在那兒看書。由於兒子和雯雯都是明年畢業，所以大人們的話題很自然地圍繞着找工作打轉轉。雯雯讀的是文科，講的俗一點，是浪漫的、不着邊際的、難以找到工作的專業。她的父母對女兒畢業後的去向迷茫而又擔憂。。。

穿上白大褂，已是住院醫生的浩夏天結婚了，婚禮是在國內新娘家舉行的。女孩兒很文靜，氣質蠻不錯的。結婚照片服飾考究多樣，與西式的婚紗相比，白底碎花的中式裝扮，似乎更能襯托出女孩的清純和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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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之後，眾人先後散去。兒子幫着我收拾盤碗。

“媽媽，我剛才和雯雯在臉書上聊過天，我說很可惜，晚上的聚會她沒有來。她問我，是什麼聚會？她根本不知道大家今天來我們家吃飯。”

“哦？”妍沒有告訴雯雯，我稍稍感覺意外。

“雯雯很生氣，她說和家裡早就講明白的，諸如此類的事一定要讓她知道，由她來做決定。知道後她可能還是不會來，但那是她自己的決定。”兒子打開臉書，指給我看雯雯的留言，一連串十幾個雯雯的留言，用詞相當激烈，甚至有點口不擇言。乖巧秀雅的雯雯，對此事的反彈竟這麼強烈，着實令我吃驚不小。

“媽，如果是你，你會告訴我嗎？”

“會的。”我老老實實地回答，為通過了兒子的題問感到暗自慶幸。不過，接下來我就明白了，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雯雯的爸爸媽媽為她畢業找工作而擔心，可以理解，但我不太喜歡他們在這種場合，用那樣的語氣談論雯雯的事，我認為那是---”兒子停頓了一下，他想選擇一個合適的詞彙，“Insulting，連我聽起來都覺得Insulting，更何況雯雯。”

“Insulting？”這個詞使我大為驚訝。晚餐上，我一邊聽雯雯父母講着，一邊頻頻點頭，他們的憂慮合情合理，換作是我，也會大放厥詞的。

在我們做父母的，尤其是中國的父母眼裡，沒有絲毫不妥的事，到了孩子那兒，尤其是在美國長大的孩子耳里，就是“Insulting”。它讓我聯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兒子的腦袋比較大，十歲時可以戴他爸爸的帽子。我懷孕時去做超聲波，醫生以為孩子腦子有問題，接連做了好幾次檢查。我們中國人覺得，你叫你兒子“大頭”，是親昵的表示。在美國人眼裡，截然不同。當我在公司提到叫兒子大頭的事，辦公室的同事一本正經地說，以後可別這麼叫，會產生不好的心理暗示，給他造成精神上的負面影響。後來，我留意觀察，她講的有一定道理。

靜下心來，細細思量，倘若我們能設身處地地站在孩子的角度去感受，而不是一味地喧泄強調自己的內心想法，不難得出與他們相同的結論。

我們的出發點是好的，也就是說我們的想法是好的，但我們往往混淆了“我想的”和“我做的”，不自覺地會產生一個概念，我想的是為你好，我做的自然是為你好。因而忽視了做法的選擇，更忘記了孩子的感受，其結果不僅孩子不領你的情，還會造成無意識的傷害，甚至把孩子推到你的對立面上去。

對於最親近的人，我們很少注意選擇說話方式，或許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熟不知最痛切的傷害有時是來自最親近的人。

記得兒子曾提到他的一個同學，離家只有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但他連火雞節都不願回家，這是做父母的悲哀。

不能不承認，東西方文化背景的差距，也是兩代人之間摩擦、碰撞和傷害不可乎視的一個潛在因素。東方的父母寵愛孩子多一些，給孩子造成的無意識傷害也多一些。

我一向以為自己既便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至少也是能及格的，但這一次孩子給出的兩道題，我卻只答對了一半。看起來，想做一個合格的媽媽，是必須付出一生的不懈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