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魯明當時的印象中，學校占的地盤很大。彎彎曲曲的水泥板路，連通着座落在不同高低坡上灰白的樓群。學校圍牆以及大樓上所有可寫的牆面，都刷上了標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樓前藍球場上還常有人玩籃球。籃球拍擊地面的響聲，從一座樓牆反射到另一座樓牆，在校園的空中迴蕩。校園裡聽不到從課堂傳出的讀書聲，也沒見過有老師。一百來號年齡摻雜不齊，身着整潔服飾，有些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不知道為什麼來到了這裡。魯明和他十六歲的姐姐，還有他們剛相識的朋友，被分到幾座樓的宿舍里住着。沒有人告訴他們，在這裡他們要等什麼，要等多久。在相隔的另一樓群里，住着穿着軍衣軍鞋的當地人。他們講着當地的地方語，從校門進進出出，每天忙碌着，根本沒意識到新搬進外來人的存在。
魯明住的宿舍里，上下鋪都掛着蚊帳。從每個蚊帳伸出的條條繩子，像蜘蛛網一樣，連到宿舍中央發着微弱黃光電燈泡的接口上。悶熱的天氣，昏暗、微微發出汗臭氣的宿舍，使人透不過氣來。有規律的作息生活，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存在。宿舍樓外，常常看到年記稍為大一點的，坐在那裡，雙手捧着腦袋，思索着這突然降臨的變化。眼前的情景使他們悲觀。日復一日學校食堂提供的飲食，木桶里盛着的糊了鍋的沙河粉和鍋里摻着抹布味的米湯，更使他們覺得前途渺茫。
站在校園的任何一個地方，只要微微地抬起頭來，都可以看到，那個好似一隻趴着的瘦狗的山嶺 - 瘦狗嶺。拱着的紅土和尖突的岩石，活象那瘦狗的脊梁。它真的是餓得起不來了。魯明常和大哥哥大姐姐們爬到山嶺的頂上，眺望幾十里地外閃閃發光的江河和灰濛濛的城鎮。魯明討厭那座山嶺，不僅僅是因為有一次下山時奔跑，停不住而摔得渾身上下都是血；更多的是，在漆黑無月天空的襯托下，那條瘦骨如柴的“狗”，聯繫着他從未有過的恐懼經歷。
校內變得越來越吵雜。高音喇叭不斷地傳出聲嘶力竭的叫喊聲，連播放的歌曲都是那樣的刺耳難聽。高音喇叭白天放，有時夜裡也放。每當夜裡播放，那幫當地人便會敲鑼打鼓，打着火把，成群結隊，繞着校園轉，再走出校門，衝到大街上去遊行。從他們的叫喊聲中可以知道，他們是屬於什麼什麼主義兵，或者是什麼什麼兵團。那些組織之間的矛盾變得越來越不可調和，隨時都會鬧起衝突。校園裡開始出現長矛，刺槍，大刀，燃燒瓶和土製手雷。而魯明那些人，遠離他們的親人，完全與外界沒有聯繫。他們不從屬任何組織，就像夾在旋渦里的小船，已經不由自主。無疑，他們很快就會變成兩派戰火中的犧牲品。
一天下午，魯明的姐姐來到宿舍前叫着：“小明，出來一下。順便把你的小箱子也抱出來。”姐姐從箱底把深色的長褲和長袖衣拿出來，囑咐小明把它們放在枕頭邊上。魯明不明白，天氣並不冷，姐姐為什麼要他準備這些長、厚、深色的衣褲？不管怎樣，姐姐是身邊唯一的親人。姐姐的話要聽。姐姐走後沒有多會兒功夫，只見大哥哥們往宿舍里拖進一大捆竹竿。手裡還握着長長的砍柴刀。他們把竹子的一頭削尖，發給宿舍里的每個人。最短小的就是歸魯明來用。
造反派和保皇派之間的矛盾，發展到了學校之間。一天，附近一所學校的一個敢死隊，楊言要來魯明所在學校里鬧事。看來一場武鬥已是迫在眉睫。就在那天夜裡，高音喇叭又響起來了。這次不同的是，還伴隨着刺耳的鈴聲。鈴聲不斷地，連續地響着。睡在魯明下鋪的大哥哥，衝着全宿舍的人喊：“起來，快起來。”“小明，快起來。穿着你的深色長袖，長褲。拿着你的‘武器’，跟我走！”宿舍里，一陣吵亂之後，大家拎着手電，竹長矛，跑向通往瘦狗嶺的路上。
那天晚上，雲層很低，很厚。月亮和星星都躲起來了。往常嘶叫不停的那些昆蟲，今天也很安靜，只有身後校園的鈴聲還在不斷地響。魯明艱難地跟着大哥哥們，用竹竿杵着地，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夜裡的山路，前方一片漆黑，就像通往無底的洞。夜幕已變得像磁鐵一樣，吸着魯明弱小的身軀，把他拉向深處。野草的氣味好像也變得濃重起來，魯明心裡感到十分的恐怖。聯想到平日在山上看到的，散落在地上的骨頭，魯明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前面的隊伍。很快各宿舍的人都來到了山嶺頂上。大家喘着氣，互相招呼着。魯明也見到了姐姐。姐姐蹲下來，撣去魯明身上的土，問魯明:“小明，害怕嗎？”魯明點點頭，淚汪汪的眼睛盯着姐姐。姐姐站起來，半摟着小明，眼睛迷茫地看着遙遠的天際，眼淚止不住地沿着臉頰流淌…。最後大家互相擠着，躲在幾個大岩石圍着的一塊窪地，看着腳下火光閃動的校園。沒有人說話，山上像死一樣的靜。零零星星從下面不斷地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刺鼻的火藥味，漸漸地飄到了山頂上。
昨夜在山上，魯明那幫人整整躲了四個多小時。天已朦朦亮時他們才回到宿舍。下山後大家忙着查看宿舍，打聽着昨夜校園裡發生的事情。有一座樓的幾個窗戶被燒黑了，牆上還流着滅火用的水。窗前地上，散落着從屋裡往外扔出來的燒焦的蚊帳和衣物。據說在魯明住的宿舍後窗，一百米外，一個荒毀的菜地里，發現了兩具沒有頭的屍體。聽到這裡，魯明感到一陣噁心。憋在胸腔的氣，壓迫、刺痛着他的心。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父母要把他和姐姐送到這個鬼地方。
漢卿 1-5-2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