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子涵:【小小說】直覺 |
| 送交者: 艾子涵 2012年01月08日20:36: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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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看着空蕩蕩的屋子,寂寞像蜘蛛一樣帶着數不清的小刺爬上心頭。我看着桌上的電話,對自己說:“不能再宅在家裡了!”一圈電話下來,我決定跟Mary一起去參加單身舞會。
舞會在一家類似夜總會的地方,我有些忐忑地走進了那個看上去頗有些燈紅酒綠的大門。屋裡光線一片黯淡,那是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的氛圍。我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一位穿長裙的女人婀娜地走過來:“是來參加聚會的?” 我臉上溫度立馬升了一度,好在光線暗淡:“啊,是。Mary邀請我來的。” 女人的左手一擺:“先去交錢,然後請去那邊,靠里坐啊,男的待會兒坐外面。”我順着她的手勢看去,那邊是靠牆的一整排座位,大概可以坐上四五十人。中間有一個頗大的半圓形舞池,舞池的另一邊靠牆是一個半環形的吧檯。
我交了三十元活動費,找了個角落有些緊張地坐下,一邊着急地等着Mary,一邊暗暗地打量着不斷進來的男男女女們。女士們倒也有幾個風姿綽約的,男士們一眼望去,青菜蘿蔔歪瓜裂棗,品種倒是不少,可惜都不像是我的菜。
時間一到,男士們便開始跟女士們相對而坐,一一輪流談心,每位十分鐘。兩個陌生人,隔着一張小桌子,開始詢問對方的各種隱私問題,談得我心驚肉跳,心裡想:“這不是舞會嗎?怎麼搞起了SPEED DATING? Mary怎麼還不來啊?”說曹操曹操就到,Mary終於像救星一樣出現了,我立刻很失禮地扔下對面的禿頭男,站起來跑到門邊。
“你怎麼才來啊?”我有些責怪地問。“我給你發信息了。你坐在哪裡?”Mary徑直朝吧檯走去。她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女,也 有美女常有的毛病,不認為遲到需要道歉。我抬高了自己的頭,緊跟在她後面朝吧檯走去。沒有美女的姿色,也要走出美女的姿態來。我小心地邁着步子,新買的高 跟鞋不是太跟腳,加上我挺胸抬頭,一心要走出一字步來,難度又加了一等,所以越發慢了,不過聽說慢動作比較彰顯氣質。
吧檯上坐了兩男一女。黑衣男旁邊是黃衣女。另一位着白衣的男士坐得離他們有兩個人的距離。Mary走到白衣男的左手坐下,我立刻坐到她的另一側。
我一坐下,就裝作很老練的樣子招呼老闆:“請來一杯啤酒。” “哪種?” “哪種?”我一下子傻了眼,平常滴酒不沾的我,真的叫不上這些啤酒的名字來。我轉頭看向Mary,卻想不到白衣男子突然開口解了我的圍:“Moosehead 或者 Labbat Blue吧?” 我有些吃驚地對他點頭致謝,聽上去那個head比較血腥, Blue比較浪漫,我對老闆說:“那就那個……什麼Blue吧。” 老闆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轉身去倒酒。我回頭對白衣男子淺淺一笑(友情提醒:女人上了年紀,最好還是淺淺一笑。太過爽朗,難免快速暴露真實年齡。) 男子也笑着點頭致意。他很瘦小,頭髮也不太茂盛。不過衣服的質量即使在這個光線下看上去,面料也比較高檔,而且很潔淨。 Mary側過頭沖我擠了擠眼睛,自在地點了一杯檸檬水。原來老闆有免費贈送。我瞪了她一眼。早知道這樣,我也不多花冤枉錢了。 “你們叫什麼名字?”白衣男趁機詢問。 “我叫Mary。” “啊,我叫Hellen。不是自我感覺良好,只是想在名字上過把當絕世美女的癮。”我調侃着自己。 男子開始跟Mary和我溝通:“你們猜我多少歲?” Mary說:“四十出頭?”我心裡暗笑,這也是我喜歡Mary的原因,夠真。不過我到底大了她幾歲。我故意十分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然後肯定地回答:“頂多三十出頭。” 男子果然很得意地笑了,睜大了眼睛,他的眼睛 還是蠻大的:“四十多了!”他轉身指向吧檯另一側“他,看不出來吧?快五十了。”黑衣男子坐在暗影里,看不清面貌,但身板看上去十分壯實。他身邊穿黃色紗 裙的女子秀髮如雲,戴了一對極為誇張的亮銀耳環,臉上濃妝艷抹,也算得上是位美女,雖然年輕,但在我看來,比Mary是差得遠了。但在這種環境中穿黃色的女子是最聰明的,知道怎麼吸引別人的眼光。相比之下,Mary的黑色顯得太過黯淡,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我……,雖然明知這種芭比色已經不適合自己的年齡,但是偏偏幼稚地相信粉紅招桃花的傳說,所以一貫喜歡勇敢地裝嫩。
Mary和白衣男聊了起來。我用手托住了下巴傾聽,千萬別以為我是故意擺出一副天真小女人的模樣,我不過是為了掩蓋下巴上那個不合時宜的大痘痘罷了。 “你看上去那麼年輕,怎麼會到現在還單着呀?”我偶爾插上一句話。 “離了。”白衣男子聳聳肩。 “有孩子嗎?”我繼續八卦。 白衣男子笑了笑,有些落寞:“有,十歲。已經有這麼高了。”男子用手比劃着。 我沉默了,想起女兒,也差不多那麼高。父母離 異的孩子們再也不能父親一隻手,母親一隻手,節假日一起出行了。單身的父親如他,單身的母親如我,都在這昏暗的酒吧里寂寞到跟陌生人閒扯。眼睛裡有些東西 要掉下來,只好抬起頭,看向別處,無意中看到那個黑衣男子的目光射向我,我嫣然一笑,沖他點了點頭,倒不是成心勾引,只是過去做售貨員的後遺症,習慣性地 對陌生人微笑。 Mary接過了話題:“你們做什麼的呀?” 白衣男指着那邊的黑衣男:“看見了嗎?那是大老闆。做貿易的。我……跟着他混飯吃。” 我順着他的手指再度望向黑衣男,心裡想:“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們八卦黑衣男的時候,他一直在跟身邊的黃衣女子談話,並沒有看向我們這邊。
白衣男似乎對Mary興趣濃厚,不停地轉換着話題,跟她聊天,聲音不高,我也懶得再費神去聽,無奈地端起老闆不知何時放在我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看了看表,心裡覺得無聊,舞池裡不知何時已經開始有幾對在跳動着。舞姿倒是普通,但是難得興致很高的樣子。我尷尬地想總不能自己跑去蹦蹦跳吧,太沒有面子了。可是要是連只舞都不跳,我的三十大元也太冤枉了。
半杯紅酒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抬頭看見酒吧老闆對着我微笑。 “我沒有點紅酒啊?”我不解問道。剛剛才心疼那三十大元呢,難道還要被不明不白地敲詐一杯紅酒錢? “老闆請客。”白衣男在一邊插話笑着解釋。 “老闆?”我驚訝地張大了眼睛,看看酒吧老闆,又看看白衣男,疑惑不解。 他笑着指了指那邊的黑衣男,黑衣男舉起手中的酒杯沖我點頭。 第一次進酒吧就有免費酒喝?我驚訝地看着黑衣男。雖然模糊,但覺得他的形象立刻高大了起來。 “他開了一瓶紅酒,吧檯上的見者有份。”Mary似笑非笑地告訴我,神情很是曖昧。 我也沒心沒肺地笑了。 “老闆今天心情不錯。”白衣男笑着補充道。我看了看那位黃衣女郎,她正垂首低眉雪白的手裡握着半杯紅酒。腕子上是一隻至少一寸寬的亮銀手鐲。
雖然對於酒類,無論紅白黃,我都不感興趣,但還是舉杯抿了一口,免費酒的滋味確實不同。我放下酒杯,一抬頭,看見黑衣男還在看我,他見我看他,舉杯向我致意。我也舉杯回敬一邊點頭微笑。
Mary一向有些好酒,不多時,首杯下肚,又要了第二杯。而我喝了一口之後,便無聊地把玩起酒杯,看着杯里的紅酒慢慢地蕩漾。
這時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我一驚回頭,看見一張男孩子的笑臉,我吃驚地看着他:“哎呀,你怎麼會在這裡?”男孩牽起我的手笑道:“請你跳只舞!”我得意地看了一眼Mary又順便掃了白衣男一眼,滿面生光地走了。
一曲舞畢回來,Mary急不可待地問:“誰呀?嫩草你也吃?” “什麼呀?以前BBQ有過一面之交,難得在這裡碰到。很有禮貌的孩子。” 白衣人立刻跳下高凳,對Mary說:“怎麼樣?能請你跳只舞嗎?” 看着Mary和白衣人滑進舞池,我有一種無奈的感覺,男人矮了真的很吃虧。本來就高的Mary還穿着高跟鞋,我估計她能看全白衣男的頭頂。
Mary皮笑肉不笑地回來,端起桌上的紅酒一飲而盡:“不如咱們走吧,找個地方吃飯?” 我有些心疼自己的三十大元,還沒有回答,又有一位男士過來找我跳舞,我得意地跟他去了。這位男士個頭非常高大,我的左臂抬得都有些酸了。唉,找對象還真是高不成低不就,難啊。
我回來的時候,Mary的臉色有點兒過於好看了,我忙問:“你怎麼了?面賽桃花?” “上臉了。頭也有點兒暈。沒想到這酒度數不低。咱們待會兒再走吧。”她半趴在吧檯上。 “來杯熱紅茶吧?”我問。 “不用了。一會兒就好。”Mary擺擺手。 再有男士來請,我便拒絕了,跟Mary一起來的,她不舒服,我自己去high,有點兒說不過去。
“你們待會兒準備到哪裡去吃飯?”白衣男問。 “我也不知道。你們知道這邊哪裡有好的飯店嗎?”我反問道。 “你們想吃什麼飯?中餐,日本餐,西餐?”大哥第一次朝我們開了金口。 “清靜點兒就行。”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Mary一向是拿主意的那個。 “日本餐館一般都比較安靜了。那邊有一家叫金田川的,還行,待會一起去吧。”大哥一邊說一邊看着我。 我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大哥的眼神,直覺蠢蠢欲動起來,不免半羞半喜地想到:“難道這位大哥對我有點兒意思?”
待Mary酒醒了,大家一起從酒吧裡面出來,我和Mary的車停在不同的地方。我一個人朝停車的地方走去時,意外地,一輛寶馬X6停在我面前:“你有車嗎?” 我吃驚地看着從開着的車窗里探頭出來問我話的人——原來是黑衣男,白衣男坐在副駕駛座上。 “有!”我有些驚喜又有些莫名地說了實話。 “那一會兒飯店見。”大哥說話很爽快,立刻把車開走了,我還沒看清那位低調乾脆的大哥什麼模樣呢,可是心裡卻開始琢磨剛才的這一幕“難道真對我有意思?”
可是到了飯店裡,形勢立刻不同了。這頓飯,黑衣男坐中間, 白衣男和黃衣女一人一邊。然後白衣男邊上是Mary, 我坐在Mary和黃衣女中間。大家倒都不是拘謹的人,一頓飯從東北聊到雲南,從日本聊到天山,倒也是其樂融融,不過大部分時間,大哥都是在跟黃衣女說話。白衣男跟Mary也是不斷殷勤。我坐在那裡,兩邊都不太插得上話,除了Mary跟我說話之外,就是埋頭吃飯,偶爾抬頭,卻意外看見黑衣男對我含笑而視。心裡不免又開始揣測,難道我的直覺是對的?
不過看來Mary對白衣男沒有太多興趣,一頓飯畢就拉着我要走。大家紛紛離座起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黑衣男環視在座的人一圈,突然又看着我說:“回頭我請客,咱們這些人再聚一聚。” 我有些意外,Mary低着頭準備拿自己的包,似乎沒有聽見。 我含笑回答:“好啊!”心裡卻想:“你有我們的電話嗎?也許他們有Mary的號碼?” 我們轉身要走,黑衣男突然又對我開了口,問了我之前問過的問題:“你有車嗎?” 我一怔,自我感覺更加良好,一笑而答:“有啊。” “哦……那……就再見了。”黑衣男也穿好了大衣回答。我這才發現,他的個頭只比白衣男高一點點,也許是成功人士的緣故,身上自有一種掩不住的自信。 然後,我跟在Mary身後走出了餐館的門。
在停車場,臨上車前,我打趣Mary:“那個穿白衣的,我看對你很有意思?” 沒想到她淡淡一笑:“他對我沒有興趣。” “啊?唉,我什麼眼神!”我真沒想到自己的眼神這麼out。可是更out的是,Mary這時說出了一句我萬萬意想不到的話來:“他不過是一個跟班的,大哥有興趣,他負責來打聽罷了。” “這個……你怎麼會知道呢?” Mary秀眉一挑,得意地回答。“這是身為一個漂亮女人特有的……直覺。” 我訝然,想起自己一系列自作多情的揣測和似有若無的期待,臉暗暗紅了起來。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那一白一黑卻再也無緣得見。新年夜,我看見Mary的時候,她在舞池裡輕盈地旋轉着,緊緊摟着她的是一位胖大禿頂的老男人。我遠遠地看着她那張雖然美麗卻有着歲月痕跡的臉,心裡一陣黯然。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黃衣女子那張濃妝艷抹卻比我們年輕十歲以上的臉……,唉,終究是青春無敵。Mary也好,我也好,人到中年,我們的直覺也許早在不知不覺中被歲月沖刷得遠了,剩下的只是一些令人黯然神傷的錯覺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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