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上)

　　(一)

　　李建新1969年初秋到“北大荒”軍墾生產建設兵團“上山下鄉”時十六歲，也就是所謂的“六九屆”初中畢業生。他“出身”好，父親是老工人，在上中學時建新政治表現也很不錯，是“班文革”的(當時每個班級都有在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出身不錯的同學擔任“文化革命領導小組”成員)。所以一到軍墾兵團，經過嚴格的政治審查，便被分配到團部通訊排工作。主要任務是負責維修團部到各個連隊的電話線，有時還需要拉新的電話線。保障全團的電話通訊暢通無阻，這是多麼重要的崗位。因為每天長時間在野外工作，所以通訊排的人一外出，每人都配備一支半自動步槍和十發子彈。他們平常作息時間都軍事化，也經常由現役軍人領着進行軍事訓練。同時，排里還配備幾量小型嘎斯越野卡車，通訊排的外出工作必須開車。嘿，這和當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就沒什麼差別了，還能開車，去軍墾兵團的“知青”別提多羨慕他們了。

　　1971年秋季的一天建新和另外一位通訊排的開着輛車去檢修電話線，干着干着活，車陷進了草甸子，而且越陷越深。這種事情總會發生。建新只好走着去附近連隊求援。那邊領隊領導很快派了輛履帶式拖拉機由駕駛員東北“知青”趙鐵鵬一人，帶上建新去拉陷進草甸子裡的卡車。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很快小卡車就拉上了公路。鐵鵬開着拖拉機往回走，剛開兩步又停了下來，笑嘻嘻地央告建新把搶給他擺弄一下。

　　按理說這是不允許的，因為違反通訊排槍支保管條例，但建新有點抹不開面子。雖然他不認識這位東北“知青”，但人家開拖拉機幫忙拉了卡車，這點面子也不給?再說，平時通信排的“知青”們也時而悄悄地讓來訪的朋友摸摸槍。所以他遲疑了一下，就把槍里的子彈都退了出來，放在自己兜里。

　　鐵鵬看着建新退子彈笑着說：“哎呀，讓咱打一槍過過癮多好?”建新不好意思地搖頭，“子彈都有數的，回去得如數交回。這要少了一發怎麼交待呀?”

　　“好好好，讓咱擺弄擺弄(槍)也行啊。” 鐵鵬看着建新走過來，就從履帶式拖拉機駕駛室里探出身子接槍。他拎着槍管往上剛那麼一提，突然，槍響了!一顆子彈從他的下巴打入，從頭頂穿出。他拿槍的手一松，立刻倒進了駕駛室。

　　建新當時都蒙啦!他根本沒想到槍里還有一顆上膛的子彈。他使的半自動步槍的抓彈鈎不太好使;他卸空了彈倉里的子彈，可槍膛里的子彈仍然在槍管裡面。他拉了拉槍栓，誤以為槍膛里沒子彈了。當他遞給鐵鵬槍時，這位東北小伙子愣頭愣腦地拎着槍管往上猛地一提，這下讓建新的手無意中碰了槍的扳機!而此刻槍口正對着趙鐵鵬的下巴。天啊，怎麼一連串的巧合都碰到一起了呢?!

　　半自動步槍掉在了拖拉機的下面。建新趕緊爬上履帶撲進駕駛室。鐵鵬當時並沒有昏迷，血從下巴、嘴裡、鼻子裡和頭頂上流淌下來。他睜着眼，但已經不能動彈，只是喃喃地說着：“可別讓我媽知道…可別讓我媽知道…可別……”再以後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目光漸漸的凝固。這期間建新只是傻了似的用手去堵從鐵鵬嘴裡和鼻子裡流出來的血。

　　通訊排另一“知青”正坐在卡車駕駛室里，猛地聽見槍聲嚇了一大跳。從車上蹦下來一看，知道出大事了。他衝過來一看，急得大喊：“快去團部醫院!”建新慌慌張張地背上槍，和同伴手忙腳亂抬着軟綿綿的鐵鵬進了卡車駕駛室。然後開着車發瘋般地沖向團部醫院。

　　根本沒用了。趙鐵鵬挨了這一槍說了那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後就深度昏迷，跟着就停止了呼吸，並很快離開了人世。趙鐵鵬送到醫院，醫生在他脖子上一摸，沒脈;一翻眼皮，瞳孔早已擴散。搖搖頭，嘆了口氣。

　　很快，李建興被團部保衛科拘留並進行事故調查。趙鐵鵬被打死的消息讓他所在連隊亂了套。東北H市“知青”群情激憤，說“打死人要償命”。北京“知青”則認為事情還沒搞清楚。兩地青年吵了起來，最後險些打群架。幸虧團部的領導有先見之明，出事後立即派出武裝基幹民兵連迅速趕到出事連隊，並在四下設崗，嚴防兩地青年為此打架。

　　這次打死人的事故有些情況容易搞清楚。李建興違反通訊排槍支管理條例，私自讓H市“知青”趙鐵鵬動槍。這條沒有疑問。那這支半自動步槍的抓彈鈎不靈敏，致使頂入槍膛的子彈未被抓出，最終發生走火打死人怎麼算?這可不是打死人的責任問題。你李建興要是嚴格遵守通訊排管理條例，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另一問題，李建興和趙鐵鵬是否有個人恩怨?沒有。他們原來根本就相互不認識。這次趙鐵鵬開拖拉機拉陷入草甸子的卡車，他倆配合得很好，有另外一名通訊排的“知青”可以作證。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走火誤傷，造成趙鐵鵬死亡。

　　如果是誤傷，還有個細節問題。是誰無意間扣動的扳機?如果趙鐵鵬還活着，這事情簡單。但兩個當事人只有李建興還在。他堅稱，是趙鐵鵬無意中觸動了半自動步槍的扳機。但保衛科的幹部們都表示懷疑。可李建新無意觸動扳機的證據呢?反正這事情比較棘手，所以只好讓李建興先在團部拘留繼續審查，同時，把這件因忽視槍支管理，造成走火傷人致死的嚴重事故上報師部再說。

　　兩天后，趙鐵鵬的父母匆匆趕來，他們聽過團部領導小心翼翼告訴事故經過後，怎麼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們唯一的兒子竟然是這樣離開人世的!鐵鵬的父親同李建新一樣，也是個老工人，不同的是建新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而鐵鵬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兒，他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在醫院看過鐵鵬的遺體後，老倆口哭得死去活來。團部領導只好先安排鐵鵬的父母先住在招待所再說。

　　再過一天，鐵鵬父母情緒稍許穩定一點了。團部有關領導和老倆口講，團里決定，趙鐵鵬的意外死亡基本上按工傷處理，趙鐵鵬的父母含着眼淚點點頭。和他倆談話的幹部有點意外，想想又問還有沒有其他要求。鐵鵬的父親想上兒子生前連隊看看，順便把孩子的東西收拾一下帶走。團里便派吉普車送去。

　　趙鐵鵬生前宿舍的H市“知青”同樣悲痛得很，見到他父母來了就圍上去問長問短，安慰二位老人。說到如何處理這次槍支意外走火傷人致死事件，小伙子們首先嚷嚷“鐵鵬應該是烈士”。鐵鵬的父親搖搖頭，“烈士總得有個緣由，因為搶走火成為烈士，這怎麼好說呢?”

　　“那就得把北京‘知青’槍斃嘍!”一個H市的小伙子氣呼呼地說。“殺人抵命嘛。鐵鵬不能白死!”

　　“難道是那位通訊排的北京‘知青’和鐵鵬有仇嗎?”老父親聲調高起來。“在這之前他們根本不認識。可以肯定這是一次誤傷。已經白白走了一個了，還要讓另一個小伙子白白死掉嗎?孩子，我和鐵鵬他媽都快哭死了。難道要那北京‘知青’的父母也哭死嗎?”看着鐵鵬父母又開始不斷地流淚，大家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鐵鵬父母回到團部，商定鐵鵬就埋在當地了。本來團里還要在趙鐵鵬生前連隊開追悼會，鐵鵬的父親婉絕。“團里給各個連隊發個通知，讓所有‘知青’都自覺遵守持槍條例，不要再私自動槍就行了。”連里的追悼會還是開了，不過鐵鵬的父母沒參加。

　　孩子埋了。挺好的棺材，地方是個團部附近的墓地，風景不錯。鐵鵬父母表示滿意。下面就是等師部的處理意見。這時鐵鵬的父親忽然問到建新的情況。“那個通訊排的北京‘知青’怎麼樣了?”團里陪同的幹部說，師部的決定還沒下來。“我們倆口子能不能見見他?”

　　見是可以，當然是到團部“小號”(相當於拘留所)里。團里的幹部領着鐵鵬父母來到“小號”，隔着帶欄杆的窗戶見到了仍在沮喪、惶恐的李建新。“孩子，我倆是鐵鵬的父母，你(在這裡)受屈了。這事我們不怨你，現在來看看你。這事情師部很快就會決定如何處理的，到時候你就出來了……”老父親說不下去。當媽的也開始抽噎着流淚。建新一見，“撲通”就跪下了，當時哭得說不出話來。

　　出這麼大事兒，李建新的父母當然也來到團部，看望了兒子後，在招待所等候師部的處理意見。趙鐵鵬父母知道後，主動看望了他們，雙方家長見面都哭，而且把事情都談開了。反正是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事出意外，無可挽回，所以家長們還是要理智。趙鐵鵬的父親還專門和團里的領導談了幾次，每次都強調，既然是槍支意外走火，就不要對李建新進行刑事追究了。

　　師部什麼意見呢?保衛部的人專門模擬了很多次這次開槍走火時兩人當時的現場動作。情理上李建新不小心觸動槍機的可能性大些，但趙鐵鵬也不是沒有可能在接槍時自己無意間觸動了槍的扳機。現在李建新說得很肯定，是趙鐵鵬接槍時不小心碰到了槍的扳機，並示範了趙鐵鵬當時的動作。當時李建新認為槍里已經沒了子彈後，走到拖拉機下把槍遞給趙鐵鵬。而趙此刻在拖拉機駕駛室里探出身，伸出胳膊接槍。當然，這時槍口就對着了趙的頭部。而他又是企圖拿槍接近槍托的部分，手就此無意碰到了槍的扳機。確實有這種可能性呀。

　　當時現場有三人。另一通訊排的“知青”在卡車裡坐着，聽到槍響後才跳出來。因而他並不知道趙接槍時的動作。然而趙現在已經不在世了。如果相信李的證詞，誰能作證?這好比說，一個人開車撞死了行人。當時就兩人在現場。既然行人被撞死了，那只能聽司機敘述當時的情景。他說那人突然在道邊往路上來，他剎車也來不及，人就被撞了。斷案的人可以說他絕不是有意要把人撞死，同時也可以證明他並沒有超速行駛。但這是因為司機自己一時疏忽沒注意有人要橫穿馬路，還是因為路邊的人自己沒看清路況就橫穿馬路呢?

　　或者師部在報告中不提具體情況?可到底誰觸動槍的扳機畢竟是槍走火傷人致死事件中的重要情節，因為牽扯一定的責任哪。為了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師部領導成員全體討論了一下。出事的團里的人也出席，主要是匯報事後的一些處理情況。當然，他特別提到死者趙鐵鵬的父母的意見。經過討論，師部作出決定：對李建新違反通訊排槍支保管條例，私自把槍交給他人，造成槍支走火傷人致死事件給予記大過處分，和共青團內嚴重警告處分，並調離通訊排工作崗位，免予刑事起訴。

　　事情就這麼了結了。趙和李的父母都送口氣，並又聚了聚，彼此都覺得該交了朋友。鐵鵬的父母又見了一次即將下連隊工作的李建新，告訴他好好干，以後有空到H市來玩兒。而建新的父母和兒子告別時說：“鐵鵬的父母就這麼一個兒子。鐵鵬的死你是有責任的，以後就給人家當乾兒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