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上海很久了,卻還記得她的雨。不是夏日常見的那種傾盆加雷閃的雨,而是五
六月間的梅雨。那雨下得很有耐性,雨絲細且密,落地無聲無息。有時一下就是兩
個星期。下得那麼纏綿,下得人沒了脾性。那時早上起來打開門,伸出頭去一望,
嘆一聲,怎麼還下啊。卻也沒得爭的,拿上雨衣雨傘,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
學去了。一點不象這裡的雨,下五分鐘就停了,傘都不用帶。
雨大概和人的性格有關吧,怪不得上海的姑娘個個清清秀秀,梨花帶雨的模樣。上
海的姑娘倒也不都是本地產的。上海這個海幾百年來匯集了各處來的人,不過當然
是江南來的比較多了。到了我們這一輩,都是第二代,第三代了。孩子們在外說上
海話,但很多家庭還保留着他們祖籍地的風俗和方言。我中學時幾個最好的同學裡
就有一個祖籍是杭州一帶的,還有一個是蘇州一帶的。因為家都住在附近,常常一
起上學。那個杭州姑娘是那種你望一眼,回頭還要偷偷望她一眼的主。有時看着她
說話都會出神,不明白造物主怎麼把她生得這麼好。說起話來也是鶯喉婉囀。十三
四歲的小姑娘比起漂亮來是誰也不服輸的,但私下裡不得不承認她是稍勝一籌。她
不是現時崇尚的那種‘艷’,而是真正的,未經雕琢的美。那個蘇州姑娘也長得好,
皮膚白得就象透明似的。不過到了交作業的時候,姑娘們都要到我這兒來報到。誰
叫我是這撥里的秀才呢。等我去外地上了大學,我們卻慢慢失去了聯繫。只知道她
們後來一個嫁了復旦的才子,一個嫁了上財的小郎,到美國相夫教子去了。
年初回上海探親,突發思古之幽情,要去蘇杭尋根。我父親的祖籍是蘇州,我也自
認是半個蘇州女。去蘇州之前先去了杭州。杭州比十幾年前去過的那次更漂亮了,
新增了許多景點。剛接着一場大雪的西湖山水依然鬱鬱蔥蔥,和春日裡的景色也差
不了多少。打着小旗的導遊們照舊前前後後地奔忙着。沿湖一路走去,處處風景,
心想要是住在這湖邊上就好了。一邊欣賞風景,一邊不忘大嚼沿途買來的茶葉蛋和
竹籤串着的五香豆腐乾。忽聽前面傳來鳥叫聲。這鳥囀聲嘹亮高亢,
忽長忽短,音韻十足。這大冷天哪來的鳥鳴啊?只見一青年拿着一細短竹管,沾上
水,抽動內中的鐵絲,吹出種種動聽的鳥語。這還能放過?於是圍觀的大人小孩踴
躍掏錢。又走一段,來到一處寺院,搭有一個戲台。每過半小時就有一段古裝戲演
出,以餉遊客。一個女演員上來,唱的是越劇。那天天冷,竟沒有一個看客在旁。
我看着不忍,獨自站在台前給她捧了半天場。
來到杭州尋兩樣東西。一是茶,一是絲綢。喝茶不能沒有壺。我對茶沒什麼研究,
也沒什麼興趣,但對壺有興趣。(糾正:對茶的名稱有興趣,如“雨前”,如“銀針”
) 壺當然是宜興的紫砂茶壺最好了。雖然杭州不出紫砂壺,但賣茶的地方也一併賣
壺了。導遊把我們帶入一間紫砂壺陳列室。紫砂陶品種類繁多,尤以茶壺為代表。
由於其獨有的實用性能與藝術鑑賞價值,紫砂壺為歷代鑑賞家及中外的嗜茶愛好者
所深愛。這宜興獨有那種澄泥陶,顏色絳紫,其製品通稱紫砂器,通常也簡稱紫砂。
紫砂顏色有赤褐、淡黃、紫黑等,由紫砂細泥或白泥、綠泥、大紅泥等高溫燒成。
壺的質地本色純樸,以造型取勝。方非一式,圓不一樣。壺上淺刻花卉、文字裝飾。
用紫砂壺泡出的茶不失原味而得茶之真香。久置不用,也不會有宿雜氣。紫砂壺長
久使用,器身會因撫摸擦拭,變得越發光潤可愛。又看見廳內寫有這樣一段話:馮
可賓在《□茶箋》中說:“茶壺以小為貴,每一客,壺一把,任其自斟自飲,方為
得趣。何也?壺小則香不渙散,味不耽閣。況茶中香味,不先不後,太早則未足,
大遲則已過,的見得恰好一瀉而盡。” 就這樣,紫砂壺自明代中葉勃興之後,歷清
代及民國,經過不斷的改進,最終成為雅俗共賞,大小適宜,飲茶品茗的最佳茶具。
好呀,看來這不買是不行了。
出了茶壺展覽廳,又進了絲綢展覽廳。只見介紹講解的小姐手拿一個打火機,拿起
一條絲綢圍巾就點上了。真捨得啊。原來真正的絲綢燃燒後會發出白煙,變成粉末,
而假冒的化纖品燃燒後冒出的是黑煙,並有異味。可我也不能拿個打火機到處去燒
啊,現在化纖仿製品也越造越好了,幾可亂真。展覽廳有一隊絲綢服裝模特,給游
客們表演。我相信她們都是杭州姑娘吧。打頭的那個果然漂亮。一看就知是江南的
女兒,園臉,精巧的五官,美目修眉,不亢不卑,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架勢。眾人
看得如醉如痴(這裡指男士),我卻有些不以為然,難道我們蘇州姑娘就比不上杭州
姑娘嗎?我一定要找幾個好的出來。因此後來去蘇州時,一下火車就盯着街上的蘇
州姑娘看。到底給我看出點名堂來。蘇州姑娘顴骨較高,顯得臉比較闊,鼻短,身
材也較嬌小。不過那杭州到底是省會,選幾個佳麗出來不是難事。而蘇州是文化古
城,歷來出才人的地方,那可是什麼也比不過的。又想起我那個杭州同學。去年,
我們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聯繫上了。聽着她從另一州打來的電話,才知她已是三個
孩子的母親了。這就是上海的好女人啊。家裡家外處理得妥妥貼貼不說,錢也沒少
攢。做丈夫的一點不用操心。不過聽着她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有些飽經蒼桑的聲音,
有些難過;所以我在電話這頭猛勁講笑話,直到又聽到了少女時熟悉的,亮晶晶的
笑聲,才安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