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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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佳琦在父母家裡自己臥室的電腦前專心忙碌着，她看完中達科技的K線圖，再從一年多前中達科技上市開始，一條條地分析公司新聞，最後打開各網站股票論壇，一條條地讀着股民們的評論。

母親輕手輕腳走進來，給她端來一碗銀耳蓮子羹：“琦琦，太晚了，吃完蓮子羹，該睡覺了。”

薛佳琦抬頭對母親心不在焉地笑笑：“好，我馬上睡。”

星期二，證券公司交易所大廳里人聲鼎沸，中達科技一開盤，就開始穩步上升，股民們喜笑顏開，群情激動。

“今天又是高開，肯定坐收漲停板！”

“看着勢頭，八九十來個漲停板沒問題！”

“中達科技進入快速發展時代！”

“這麼多年了，真沒想到，俺總算也炒了個發財股票！”

“我總共賺了百分之十五了！早知道多準備些股本！”

有的人懊悔：“阿拉老公不許我多投股票，否則的話，現在可以賺萬把元了！一年的小菜銅佃全到手了！”

劉金茂緊盯着屏幕，嘴裡喃喃祈禱：“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漲停，漲停，漲停！”

旁邊的老漢問他：“你買了多少？”

“今天衝上漲停板，我就賺十八萬了！”

“喔嚯，大好機會被你抓牢，你發大財了哇！”

上海天華投資公司，薛佳琦在辦公室里正襟危坐，聚精會神地盯着中達科技K線圖，漲過5%的時候，她摁了Charles和Linda的電話：“現在把中達科技分批售出，務必全部脫手。”

臨近下午一點時，中達科技已經升了百分之9.7%，然後開始下跌。

交易大廳的股民們舒暢的笑臉突然有點僵硬了：“怎麼回事？”“怎麼跌了？”“怎麼回事？眼看就漲停了！”

有懂行的人分析：“小盤整，肯定是上升中的小盤整！這說明這支股票漲得很健康！”

有人附和：“對對，盤整以後的上升才能持久。”

劉金茂神色緊張地聽着，目不轉睛地盯着熒屏，嘴裡念叨着：“小盤整，小盤整，小盤整。。。”

只可惜，股市之事，總是事與願違。

中達科技下午的小盤整，變成了大盤整，盤整到關市還沒完，一落千丈，跌跌不休，從上午的差點衝上漲停板變成了跌停板。下跌百分之十。

天華投資公司薛佳琦辦公室里，Charles和Linda以及另外幾個職工正在歡天喜地：

“都是薛總的功勞！我們賺到了！”

“薛總，你太厲害了！你怎麼看出上午還是漲停板，下午就要變成跌停板的？”

“薛總的買點和賣點掌握得太精確了！神機妙算！”

“要不人家薛總怎麼是華爾街精英呢？”

“我們都以為這次起碼五個漲停板呢！薛總讓我們拋，我們還以為拋早了呢。”Linda說。

“薛總英明，這次真是勝利大逃亡啊！不，勝利大凱旋！”Charles滿臉驚險。

薛佳琦臉上仍然是一貫矜持的淡然淺笑，心裡卻是驚心動魄，翻江倒海，緊繃着的心弦突然放鬆下來，只覺得驚險激戰以後的虛弱不堪。

劉金茂灰頭土臉，眼神呆滯，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家，跟做作業的女兒機械地打個招呼以後，就呆呆地坐着，根本想不起做飯，今天的經曆象一場噩夢，他真不敢相信是真的。但願不是真的。

他昨天已經賺了九萬元的！九萬啊！九萬相當於老婆兩三年的鐘點工收入，可以給家裡給女兒買肉買菜吃的。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只希望今天完成大盤整，明天就回升，明天，明天中達科技能回升嗎？

劉太太回家的時候，一看劉金茂愣愣地坐着，冷灶冷鍋，就忍不住責怪一句：“咦，怎麼回事，飯也不燒了？”

說着話，劉太太就趕緊淘米下鍋，準備晚飯，還是喜滋滋的：“沒關係，有你賺的九萬元，我不用急着找工，那麼晚飯我也可以回來燒的。。。也省得你燒了。”

劉金茂鼓足了勇氣，困難地張開嘴：“九萬元沒了。。。”

劉太太停下摘菜的手：“沒了？怎麼沒了？你昨天不是說股票賺了九萬元了嗎？”

劉金茂一字一句地說出來，每個字都象剜肉般地痛苦：“我昨天沒有拋掉，結果今天跌回去了。。。”

劉太太瞪着眼，不敢置信：“跌回去了？你說九萬元沒了？”

“沒了。。。”

“那你昨天賺到了九萬，為什麼不賣掉呢？”

“是我太貪，我以為可以一口氣賺三十多萬的。。。”

“我不是跟你說，有九萬就夠了嗎？。。。”劉太太又滿懷希望：“明天呢。。。還有沒有可能賺回來呢？”

劉金茂祈禱似的喃喃着：“希望。。。明天。。。”

股市的明天，是最不可預測的。

劉金茂的“明天”，是又一個跌停板，他輸掉了十萬元！

劉金茂不記得是怎麼走出證券公司交易大廳回到家的。隨着丟了的十萬元，他的魂魄也丟了。一天時間，他老了很多，萎頓了很多。

劉金茂回到家的時候，劉太太已經快做好飯了，看到他進門，雖然看到他神色渙散，還是滿懷希望地問：“今天怎麼樣？九萬元回來了嗎？”

劉金茂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他知道他說的話，就象重錘，會把妻子的心砸得血肉模糊。可是他不得不說：“今天。。。輸了十萬元。。。”

劉太太當場傻了:“天哪。。。十萬元，輸了十萬元。。。十萬元！。。。”

劉金茂慢慢挪到屋子角落，癱坐到一把椅子上，雙手抱住頭畏縮在膝蓋上，一聲不吭。

劉太太飯也不做了，跟進來哭訴：“你為什麼不聽佳琦的話呢？佳琦早就勸過你的呀。。。股票不能做，股票不要做。。。十萬元哪，你一天就輸十萬元哪！我天天東奔西跑做牛做馬，看人臉色做幾家鐘點工，咱一家人不吃不喝兩三年才能攢十萬元哪！。。。”她越說越大聲。

劉金茂追悔莫及：“我是看着女兒可憐，看着你辛苦，看到這個股票人人說好，想着賺一筆的。。。”

“你還知道想到女兒？但凡你想想女兒，也不會這樣去炒股，女兒的前程都被你毀了呀！”劉太太越說越自憐，字字泣血地嗚咽着：“我真是苦命啊！我要求這麼低，只求你健康，我不怕吃苦，不怕粗菜淡飯，想着好歹能攢幾個錢的。。。哪知道，你一天就輸掉十萬元哪！。。。蒼天啊，菩薩啊，你怎麼不可憐可憐我呢？”

第二天劉金茂帶回的是更大的噩耗，他的心痛得已經麻木了：“今天還是跌停板，。。。損失了二十萬。。。”

劉太太當場癱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損失二十萬？我還做什麼鐘點工啊？二十萬哪。。。我怎麼會這麼苦命啊！天生的勞碌命啊！一天做幾份鐘點工還不夠股票輸掉啊！兩天就輸二十萬哪！我再做十年二十年也是白做啊！平時一家人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連時令蔬菜都捨不得買，女兒吃肉我都捨不得給她買，天天就這麼算計來算計去，年年這麼節儉來節儉去，也不過幾百元上千元而已，這一輸，就輸二十萬哪！我這種人還活着幹什麼呀？。。。我真沒有活頭呀！。。。這麼苦命，我為什麼不死掉算了呢！。。。”她哭得聲嘶力竭。

半夜，未曾合過眼的劉金茂寫了個條子，放在哭睡過去的妻子枕邊，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後一次留戀地摸摸她的頭髮，決然走出了家門。

早晨，昏睡半宿的劉太太被外面的警車聲音吵醒，昏昏沉沉坐起來一看，劉金茂不見了，只看到他寫的條子：“我親愛的老婆：對不起，我把房子抵押了買的股票，輸了這麼多，把咱家都毀了。我當時是想給家裡掙點錢，為你減輕負擔，讓你少受苦的。運氣不好，蒼天不給我留活路。只希望，下輩子，你千萬找個有出息的丈夫，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幸福美滿！千萬別找我這樣的窩囊廢，身體不好，還做股票輸大錢。金茂絕別。”

她戰戰兢兢昏昏沉沉奔向窗口，看到三樓下面的人群，聽到有人在說：“已經死了？”“好象是頂樓跳下來的”“十八樓啊，活不了的。”。。。她暈了過去。

富麗堂皇的酒店裡，觥籌交錯，笑語喧譁，天華投資公司的慶祝會正在進行中。

向總舉着酒杯：“今天咱們開茅台，慶祝薛總旗開得勝，三天時間賺了一千萬！大家幹了，敬我們的華爾街美女精英一杯！”他體貼地加了一句：“Jackie，你隨意就好。”

同事們一片歡呼：“敬薛總！”

Linda脫口而出：“薛總就是高人一籌！小左他們星光投資公司這次也做中達科技了，不過只賺了不到20%，他們陸總頭一天就拋了。”

一個同事說：“是嗎？你們小左告訴你的吧？商業機密啊。”

另一個同事說：“已經完成的項目，跟自己女朋友，不算泄密吧。”

Linda得意地說：“反正啊，只有薛總賣在最高點上。”

眾人一片隨和之聲：“那是，薛總華爾街回來的嘛。”

薛佳琦一身橘紅的套裙，耀眼奪目，眼波流轉，嫣然如醉。從美國回來以後，一直春風得意，有向總這位上海灘的大亨一手扶持着，尊她為華爾街的精英，精英中的美女，美女中的精英，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和嬌點，招來眾人艷羨的目光和吹捧。

今天晚上，又是眾星拱月，她就是最亮的月亮。從眾人眼裡她讀到純粹的羨慕崇敬和敬重，從向總眼裡，她讀出的是對美女才女的熱烈痴迷。茅台她只抿了一兩口，可是她心裡已經酩酊大醉，飄飄然。

薛佳琦的手機這時響了起來。她說了聲“對不起，我接個電話”，就走到包廂外面，打開手機。

是母親驚慌的聲音：“琦琦，快點回來一趟。你姑父自殺了。”

薛佳琦覺得寒意撲面，薰然的酒意倏然消退殆盡：“什麼什麼？。。。自殺？”

母親說：“好象是抵押房子買了股票，輸了二十萬還不止。。。你姑姑好象神經有毛病了。。。你快回來吧！”

薛佳琦滿臉凝肅，走進包廂，跟向總和大家招呼說：“對不起，家裡有事，我需要馬上回去。。。”

向總說：“Jackie，讓我的司機送你？”

薛佳琦說：“謝謝，不用了，我叫出租車就行。”